第62章 醫者亦能自救


  沈姝婉渾身顫慄。

  她抬起淚眼,擺出哀哀懇求的姿態,「大少奶奶,奴婢還有一事相求,若大少奶奶能應允,奴婢萬死不辭。」

  鄧媛芳不耐煩道,「你說,我且聽聽是什麼事再作決定。」

  沈姝婉怯怯道,「奴婢的丈夫近日在碼頭尋不到活計,家中快揭不開鍋了。若大少奶奶慈悲,能否給他尋個差事?哪怕做個看倉的雜役也好。如此他有了正經營生,也能安心養家,奴婢便更無後顧之憂了。奴婢的丈夫雖不成器,終究是奴婢在世上唯一的依靠。若大少奶奶願意答應,奴婢日後定當唯大少奶奶馬首是瞻。絕不敢有半分違逆。」

  鄧媛芳審視她片刻,見她神情卑微悽惶,確是一心繫著夫家的模樣,心中冷嗤:果真是眼皮子淺的村婦,到這般境地還只惦記著丈夫的差事。如此甚好,拿捏住她丈夫,便等於拿捏住了她。

  「罷了,」鄧媛芳直起身,語氣施捨般,「看在你忠心可鑑的份上,我讓底下人留意著。不過今後你記住了,若敢耍花樣,第一個倒霉的便是周珺。」

  「奴婢謝大少奶奶恩典。」沈姝婉伏地叩首,垂下的眼中卻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如此一來,便把鄧媛芳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周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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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周珺,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意。

  沈姝婉接過藥碗,指尖微顫。

  碗沿湊近唇邊時,她輕輕吸了一氣。

  是馬錢子、雷公藤,還有紅信石。

  她心頭驟沉,這些皆是峻烈傷胞之物,鄧家竟用這般狠絕的方子。

  藥汁極苦,澀得舌根發麻。她仍仰起頸,一飲而盡。

  咽下最後一口時,她抬眸望向鄧媛芳,一字一句道:「大少奶奶放心,奴婢……絕不敢忘今日之恩。」

  湯藥入腹不過片刻,一股撕裂般的劇痛自小腹驟然炸開,如無數利刃在臟腑間翻攪。沈姝婉悶哼一聲,蜷身倒地,額間霎時沁出豆大的冷汗。

  劇痛中,她咬破舌尖維持清醒,腦中飛快掠過幾味相剋的緩釋之藥。

  益母草需配三七,再加一味仙鶴草止血固沖……

  「這藥果然比先前的烈。」她咬緊牙關,艱難吐出字句。

  「自然。先前的藥不過暫避子嗣,這一碗,才是永絕後患。」鄧媛芳居高臨下睨著她,「你既已用你全家發過毒誓,應當知曉,你全家,包括你丈夫婆母,你女兒的性命,皆繫於你一念之間。你若安分守己,他們自可安穩度日;你若生了異心……」

  她輕笑一聲,「我鄧家要捏死幾個螻蟻,容易得很。」

  沈姝婉已聽不清她的話語。

  劇痛如潮水滅頂。她能覺出溫熱的液體自腿間湧出,浸濕裙裾。

  血腥氣在空氣中悄無聲息地漫開。

  「秋杏。」鄧媛芳吩咐,「送她出去。莫讓她死在淑芳院裡。」

  「是。」秋杏上前,與另一婆子攙起幾近昏厥的沈姝婉,半拖半架將她帶離。

  沈姝婉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淑芳院的。

  腹中似被生生撕扯,每一步皆如踩刃。腿間溫熱不斷淌下,褻褲盡濕,順著小腿蜿蜒。

  她咬緊牙關,一步一挪朝顧白樺的院落挪去。

  顧白樺是她在藺家唯一可託付之人。唯有他能救她。

  行至半途,她終是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軟軟栽倒在地。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她瞧見顧白樺的身影朝她奔來。

  她拼盡全力,朝顧白樺交代了幾句話。

  再醒時,置身於一間敞亮淨室。

  窗欞雕著細緻的梅蘭竹菊,床畔懸著淡紫紗帳,空氣里浮著淺淺檀香。

  她試著挪身,周身如被碾過般酸軟無力,小腹處陣陣抽痛。

  「醒了?」

  溫和語聲在床邊響起。

  沈姝婉艱難側首,見顧白樺坐於床前圓凳上,正將銀針一根根收回針囊。

  「師父……」她嗓音沙啞幾不可聞。

  「莫言語。」顧白樺按住她欲起的肩,「你昏睡了兩日兩夜。那碗藥性極烈,若非你昏迷前說出那幾味藥,益母草配三七化瘀導滯,仙鶴草固沖止血,如此險中求活的配伍,老夫聞所未聞,更不敢輕用。幸得你指點,以金針封脈合藥力,方將毒性逼出十之七八,保住了性命。」他嘆了一聲,「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沈姝婉閉目,長長吁出一口氣。

  她還活著。

  顧白樺看著她的眼中竟有幾分後怕與讚嘆。

  這個女學生,一次又一次讓他大開眼界。

  尋常人都道醫者不能自醫,如此危急關頭,她竟還能冷靜應對,在絕望處找出一線生機。

  沈姝婉啞著嗓子,慘澹一笑,「還是要感謝師父,若換了旁人,我便是說了,他們也做不來。這方子我幼時只聽奶奶說起過一次,因手法太過特殊,故而記在了心裡,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顧白樺捋了捋鬍子,長嘆,「你祖母與你,皆乃世間奇女子也。」

  「不過,你也莫要歡喜過早。」他聲轉肅然,「那藥專為絕人子嗣,毒性已侵胞宮。我雖竭盡全力保你性命,往後仍需長期調理,否則,恐難再孕。」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沈姝婉輕聲道。

  顧白樺凝視她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憐意。

  這年輕女子歷經太多常人難想像的磋磨,骨子裡卻仍存著一股近乎倔強的韌勁。

  「此處是三夫人的院子。」顧白樺起身收拾藥箱,「你身子太虛,不宜挪動,三夫人便留你在此將養。這幾日我會每日來為你施針調藥,你需按時服飲,靜心休養至少一月。」

  沈姝婉苦笑:「三夫人怕也只是顧著場面暫時應下。如今我已然不能再給小少爺餵奶,她恐怕不會允我在此久留。」

  話音未落,房門被輕輕推開。

  霍韞華款步而入。

  她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梅旗袍,外罩銀灰鼠皮坎肩,髮髻梳得紋絲不亂,面上端著恰如其分的關切笑意。

  「顧醫生,婉娘醒了?」她行至床畔,俯身端詳沈姝婉,「臉色還這般蒼白,可真教人懸心。」

  「三夫人。」沈姝婉掙扎欲起行禮。

  「快躺著,莫亂動。」霍韞華按住她,在床前繡墩坐下,「你此番真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幸得顧醫生醫術高明,硬將你拽了回來。」

  她頓了頓,輕嘆:「只是往後,怕是不能再為小少爺哺育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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