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願再讓她替身
三日後。
藺雲琛在淑芳院外立了許久。
雕花木門緊閉,內里靜悄無聲,連人影也不見走動。他抬手欲叩門,指尖觸及冰涼門環時,卻又頓住。
這些日子,他日日都來。
頭一回,鄧媛芳稱身子不適,早早歇下。
第二回,她在小佛堂誦經,不便攪擾。
這是第三回。
「大少爺。」春桃自側門出,福身行禮,面上掛著為難的笑,「少奶奶說今日頭風發作,實在起不得身,請您改日再來。」
藺雲琛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扉,忽覺一陣深切的疲乏。並非身累,而是心裡那種空落無處著力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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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他淡聲一句,轉身離去。
步出淑芳院月洞門,明月不知從何處悄然跟至身後。
「爺,您找我。」
藺雲琛步履未停:「這些時日,你呆在少奶奶身邊伺候,可有何發現?」
明月遲疑片刻,低聲道:「奴婢這些時日留意少奶奶,總覺得有些蹊蹺。」
「何處蹊蹺?」
「少奶奶仿佛有兩副全然不同的面孔。」明月斟詞酌句,「昔日在月滿堂第一次見到少奶奶,溫柔似水,目含情意。後來在淑芳院日日所侍奉的少奶奶,卻是眸光空寂,恍若失魂木偶。」
藺雲琛止步,轉身:「還有呢?」
明月咬了咬唇:「少奶奶好像恐懼閉室幽處。前日落雨,奴婢關窗,她便驟然氣息急促,定要開窗。外出乘車亦是,從不坐密閉的車廂,必要開著窗才可。也從不曾參加下午茶或聚會,外出只是回娘家。」
幽閉恐懼症。
藺雲琛腦中掠過這個詞。
他在西洋時曾聞此症,患者對密閉所在會生極度的驚懼惶悸。
故而那日茉莉時裝公司開業,人群擁擠,她才會當眾暈厥?
可當日那位鄧媛芳極其信任的陳小大夫,卻並非這般診斷。
那些請來的老中醫,亦未察出端倪。
或許,他應該再找些更靠譜的醫生。
明月繼續說道:「少奶奶夜裡總睡不安穩,時常驚寤。有一回奴婢守夜,聽見她在夢中啼泣,喊著『別關著我』……」
藺雲琛眉頭愈蹙愈緊。
鄧媛芳究竟經歷過什麼?
「你覺得,」他緩緩開口,「少奶奶可是患了什麼隱疾?」
明月小心翼翼望他:「奴婢不敢妄斷。但奴婢家鄉有位遠房表姐,亦是時而清明時而糊塗,大夫診為癔症,亦有說是……瘋病。」
最後二字她說得極輕,惶惶然如驚弓之鳥。
藺雲琛沉默著。
瘋病。
鄧媛芳是鄧家千金,是藺家三書六禮迎進門的長媳。
若她當真患有瘋病,鄧家隱瞞病情,將她嫁入藺家,便是欺瞞。
這般行徑,於兩家聯姻有損,更於他大房地位不利。
「此事,」藺雲琛聲音冷沉,「不得再與旁人提及。」
「奴婢明白。」
「繼續盯著她。」藺雲琛轉身,望向淑芳院的方向,眸色幽深,「見過何人,說過何話,做過何事,我都要知道。」
淑芳院內,鄧媛芳獨坐妝檯前,望著鏡中那張蒼白憔悴的容顏。
她確是病了。
自藺雲琛醒轉那日起,她便不曾有一夜安眠。
他可是知道了?可是猜出了那些夜裡承歡之人並非自己?
秋杏端著藥碗進來,見她這般模樣,低低一嘆,「少奶奶,您這般避而不見,終非長久之計。大少爺已來了三回,回回被您拒之門外,時日久了,難免生疑。」
「那你要我如何?」鄧媛芳語帶哽咽,「我一見他,便想起那日他緊擁那賤人的模樣……這羞辱,我受不住!」
屏風傾塌時,藺雲琛將沈姝婉牢牢護在懷中的情景,深深刻在她腦中。
「可少奶奶,若您再這般下去,大少爺遲早要納二房。」秋杏壓低嗓音,「老太太本就不喜您,陳曼麗又虎視眈眈。若再添幾位姨太太,您在這府中的地位,就更尷尬了。」
鄧媛芳以手掩面,肩頭輕顫。
這些道理,她何嘗不知。
可知易行難。
每每想到要親近藺雲琛,要扮作那溫婉順從的妻子模樣,她便通體生寒。
「要不,」秋杏遲疑道,「還是將婉娘喚來吧。至少先渡過眼前難關。」
鄧媛芳猛地抬頭:「絕對不可!」
「少奶奶……」
「我說不可便是不可!」鄧媛芳眼眶通紅,「我絕不能再容那個女人靠近他半步!」
那是她的丈夫!縱使她心有畏懼,縱使她百般不願,那也是她的丈夫!豈能容一個低賤奶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染指?
秋杏見主子這般情態,心下暗嘆。
大少爺此番眾目睽睽之下認錯人,實在給少奶奶造成太大刺激了。
此時,外頭傳來春桃的聲音:「少奶奶,陳曼麗小姐差人送了帖子來。」
鄧媛芳拭了淚,強自鎮定:「拿進來。」
春桃陰沉著臉捧入一張燙金請帖。帖子極為精巧,封面繪著穿旗袍的美人,右下角印著小小的「雲裳」字樣。
鄧媛芳展開一看,臉色愈發難看。
港城新年慈善舞會,由鎏金影業與雲裳旗袍聯合主辦,遍請港城名流。藺家大少奶奶,自然在受邀之列。
「陳曼麗這是存心的。」鄧媛芳咬牙,「她知我從不擅此道,特特送這帖子來辱我!」
這般西式舞會,是近年港城新興的時髦玩意兒。鄧媛芳自幼受舊時代舊制度的閨閣教養,又有幽閉恐懼症,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何曾學過交際舞?
更別提當著眾人的面跳舞。
「可少奶奶,這場合,您推脫不得。」秋杏蹙眉,「從前您是鄧家大小姐,您不願意去,鄧家老爺不發話,沒人敢逼您。可現在您嫁到了藺家,便是藺家的主母,而新年慈善舞會是港城每年頂要緊的社交場,您若缺席,外頭不知要傳出多少閒話。」
鄧媛芳豈會不知。
她若不去,那些碎語流言便會說藺家長媳上不得台面,說堂堂藺家主母竟不懂應酬,甚或揣測她與藺雲琛夫妻失和。
可她的身體情況,絕對不能出現在那般人聲鼎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