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恃寵而驕


  翌日一早,沈姝婉剛起身,便有個面生的小丫鬟來傳話。

  「三奶奶請婉娘子去沉香榭一趟。」

  沈姝婉心下一沉,面上卻只溫順應了。

  沉香榭里氣氛凝重。

  還未進正堂,便聽見裡頭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夾雜著霍韞華尖利的斥罵:「她算什麼東西!一個唱曲兒出身的賤婢,也配在院子裡單設小廚房?三爺是昏了頭不成!」

  李嬤嬤的聲音小心翼翼:「夫人息怒,三爺也是看如姨娘有孕在身,怕她飲食不慣……」

  「不慣?」霍韞華冷笑,「我懷家瑞的時候,怎麼沒見三爺這般上心?她倒好,才進門幾個月,肚子剛顯懷,便蹬鼻子上臉了!」

  沈姝婉在門外定了定神,才掀簾進去。

  堂內一片狼藉。

  地上碎著只粉彩茶盞,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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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韞華坐在主位,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李嬤嬤和雙喜垂首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見沈姝婉進來,霍韞華的目光如刀子般刺過來。

  「你來了,」她聲音冷得像冰,「前日那碗安胎藥,怎麼回事?」

  沈姝婉跪下,低聲道:「婢子不慎摔倒,藥灑了。奴婢該死,姨娘已經懲罰過奴婢了,若三夫人覺得奴婢行事不妥,任憑三夫人再處置。」

  霍韞華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你的確該死。若不是你笨手笨腳,那碗藥早就進了如煙的肚子,哪還有今日這些糟心事!」

  沈姝婉伏在地上,肩頭輕顫:「什麼,那碗藥……婢子實在不知,婢子不是故意的……」

  霍韞華冷笑,「你最好不是故意的。婉娘,我讓你去如煙身邊,是讓你替我辦事的,不是讓你去給她當忠僕的。你可別忘了,你的賣身契還在我手裡,你女兒……」

  「婢子不敢忘,」沈姝婉眼中含淚,聲音發顫,「婢子對三奶奶忠心耿耿,只是那日路滑,實在是意外……」

  霍韞華盯著她看了許久。

  「罷了,量你也不敢耍花樣,」她重新坐回椅上,語氣稍緩,「如煙既然要設小廚房,你便好生盯著。她院裡一應飲食用藥,你每日都要來報。」

  「是。」

  沈姝婉退出沉香榭,背脊已沁出一層冷汗。

  廊下風一吹,涼意透骨。

  她緩步往回走,心中卻漸漸清明。

  那碗藥,果然有問題。

  不知下一次,又會是什麼手段。

  月滿堂里,卻是另一番光景。

  藺雲琛坐在西窗下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帳冊,目光卻落在對面坐立不安的鄧媛芳身上。

  「老太太生辰的事,你需上心些。」他合上帳冊,淡淡道,「三嬸嫁入府後,這些年都是她幫著操辦,今年既交給你,便是老太太想看看你的本事。」

  鄧媛芳攥著帕子,指尖發白:「孫媳怕辦不好,辜負老太太期望。」

  「不會可以慢慢學。」藺雲琛語氣平靜,「我已同三嬸說過,她會將往年帳目單子整理出來,你照著參詳便是。若有不懂的,可去問曼麗,老太太讓她幫你。」

  聽到陳曼麗的名字,鄧媛芳臉色更白了。

  「曼麗表妹她事務繁忙,妾身怕叨擾她……」

  「她既答應了,便不會推諉。」藺雲琛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你近來身子可好些了?那日見你臉色不佳。」

  鄧媛芳心頭一跳,強笑道:「勞爺掛心,只是天熱,有些食欲不振。」

  藺雲琛點點頭,不再多問,只道:「老太太愛聽戲,往年都請慶喜班。今年你早些下帖子,班主姓周,住在城西槐花胡同。」

  「妾身記下了。」鄧媛芳低聲應著,手心全是汗。

  一想到生辰宴那日,賓客雲集,戲台高搭,滿院子的人聲、鑼鼓聲……

  她便覺得胸口發悶,幾乎要喘不上氣。

  藺雲琛又交代了幾句,便起身去了書房。

  鄧媛芳獨自坐在廳里,渾身發冷。

  秋杏端了茶進來,見她臉色慘白,忙上前:「少奶奶?」

  鄧媛芳抓住她的手,聲音發顫,「生辰宴那麼多人,我、我擔心……」

  「少奶奶別慌,」秋杏壓低聲音,「那日咱們再請婉娘來。」

  鄧媛芳猛地抬眼,眼底儘是屈辱:「又讓她替我?那我成什麼了?」

  「少奶奶,小不忍則亂大謀,」秋杏輕聲勸,「老爺那邊已有消息了,說是海外研製的藥有了進展,再等些時日便能送來。只要熬過這段時間,少奶奶便不必再受這苦。」

  鄧媛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是啊,父親說過,已在海外尋了洋大夫,專治她這病症。

  只要藥到手,她便能像正常人一樣,不必再懼怕人多的場合,不必再讓沈姝婉那個賤人頂著自己的臉招搖過市。

  「還要多久?」她啞聲問。

  「老爺說最快三個月,慢則半年。」秋杏道,「這期間,少奶奶務必穩住。藺家這邊,絕不能讓人看出端倪。」

  鄧媛芳緩緩點頭。

  她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再等等。

  她在心裡默念。

  等藥到手,等病症痊癒,等她重新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周三很快就到了。

  沈姝婉按照約定,前往清韻茶舍參與拍攝活動。

  清韻茶舍隱在城西梧桐巷深處,白牆黑瓦,門前懸著竹簾。

  午後,巷子裡靜得很,只偶爾有黃包車的鈴鐺聲遠遠傳來。

  沈姝婉到的時候,施晏南已經等在二樓雅間。

  他今日穿了件淺灰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松著兩顆扣子,比那日在慈善會上瞧著隨性許多。見沈姝婉進來,他眼睛一亮,忙起身相迎。

  「藺太太。」

  沈姝婉微微頷首,在他對面坐下。桌上已擺好茶具,紫砂壺裡飄出龍井的清香。

  「施先生久等。」

  「不久,剛來。」施晏南替她斟茶,動作有些生澀,顯是不常做這些事,「這地方清靜,我常來。」

  沈姝婉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抬眼打量這間雅室。

  不大,陳設簡單。靠窗一張花梨木案,案上擺著幾本攝影集子。

  牆邊立著個黑漆木架,上頭擱著相機、鏡頭,還有幾卷未拆封的膠捲。最惹眼的,是北牆掛著一幅水彩,江南水巷,煙雨迷濛,筆觸輕靈,右下角簽著「晏南」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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