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有傷風化
春桃定睛一看，認出來人，竟是鄧家偏房六小姐鄧雪朱身邊的貼身丫鬟麗娘！
鄧雪朱雖是偏房所出，卻是鄧老爺老來得女，自小嬌寵，又送去洋學堂念過書，滿腦子新派思想，素來與端莊守舊、還帶著隱疾的嫡長女鄧媛芳話不投機，連帶身邊的丫鬟也互相瞧不上。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六小姐身邊的麗娘。」春桃挺直腰板，反唇相譏，「我們少奶奶用的，自然是頂好的東西！不像有些人，盡學些洋派皮毛，不倫不類！」
麗娘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裡剛買到的一本雜誌：「頂好？香雲閣的胭脂都是前朝的式樣了，現在滬城、港城時髦的小姐太太，誰還用那些？瞧瞧這個——」
她將雜誌封面在春桃眼前一晃，「《麗人畫報》，曉得伐？裡頭介紹的才是時下最流行的舶來品！雪花膏、口紅、香水……你們呀，落伍啦！」
春桃瞥見那雜誌封面，是個穿著洋裝、側身回眸的捲髮美人，姿態嫵媚。
她臉一紅，啐道：「呸！傷風敗俗！這種搔首弄姿的玩意兒，也就你們這些不知廉恥的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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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廉恥？」麗娘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咯咯笑起來，「你可真是井底之蛙！這《麗人畫報》如今在港城名媛圈裡風靡得很！多少太太小姐搶著買，就為了學裡頭最新的打扮、最時興的派頭！這一期更是爆火，若不是我們家小姐走了書局老闆的人脈，根本搶不到！你呀，也就配用用老掉牙的香雲閣了！」
說罷，她不再理會氣得漲紅臉的春桃，得意洋洋地擠開人群走了。
春桃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她看看手裡裝著香雲閣胭脂的漆盒，又看看書局門口那群爭相搶購、衣著入時的女客，一股不服輸的勁頭沖了上來。
「神氣什麼！」她低聲嘟囔，一咬牙，也擠進了人群。
書局老闆是個戴圓眼鏡的瘦削中年，正忙得滿頭汗。
見春桃衣著體面，又是生面孔，便問：「姑娘要什麼？」
春桃昂著頭：「剛才那人買的《麗人畫報》，給我也來一本！」
老闆打量她一眼：「姑娘也是衝著這期來的？不巧，剛最後幾本被那位綠衣裳的姑娘買走了。」
春桃急了：「一本都沒有了？我出雙倍價錢！」
老闆搖頭：「真沒了。這一期印得少，誰成想賣得這樣火！姑娘若是非要，我看看庫房壓箱底的還有沒有。」
他轉身鑽進後間，片刻後拿著本略顯陳舊、邊角微卷的雜誌出來，「喏，就這一本了，還是上個月的舊刊。這期的真是沒了。」
春桃雖不滿是舊刊，但想到麗娘那得意的嘴臉，還是掏錢買了下來。
等待找零時，她聽到旁邊幾位穿著呢子大衣、燙著捲髮的年輕太太小姐正興奮地議論：
「……聽說這一期清韻茶舍那個版面，登了張絕美的背影照！雖看不清臉，但那身段、那氣質，絕了！」
「可不是！我表姐在滬城都托人買這期，說照片裡那女子穿的藕荷色衫子，如今滬城裁縫鋪都仿著做，就叫『清韻色』！」
「唉，真想見見真人！拍這照片的攝影師是施家的小公子，年輕有為，好多人家都想請他拍照呢！」
「難請著呢！我姨母託了關係去問，人家說暫時不接新活了，心思全在那位神秘模特身上了……」
春桃豎起耳朵聽著，心裡越發好奇。
待拿了找零和雜誌，她迫不及待地翻開。
匆匆瀏覽，多是些時裝、化妝、名流訪談的內容，確與尋常閨閣讀物不同。
翻到中間，果然有一頁大幅照片。
背景是雅致的茶室窗格，一個穿著藕荷色斜襟衫子的女子背對鏡頭，微微側首，露出小半段瑩白秀雅的脖頸和下頜線，長發鬆松挽著，木簪斜墜。窗外光影朦朧，映得她周身仿佛籠罩在一層柔光里。
春桃盯著那背影，心頭忽地一跳。
這身段……這髮髻……
怎麼瞧著有幾分眼熟？
她合上雜誌，匆匆趕回藺公館。
淑芳院裡，鄧媛芳正為壽宴瑣事心煩。
見春桃回來，沒好氣道：「取個胭脂也這般久！」
春桃獻寶似的將《麗人畫報》呈上：「少奶奶，您瞧這個！如今港城最時興的！奴婢特意給您買來的！」
鄧媛芳瞥了一眼那花哨的封面，眉頭立刻蹙起：「什麼亂七八糟的！女子拋頭露面上畫報，成何體統！拿走！」
春桃碰了一鼻子灰，訕訕道：「少奶奶，您有所不知，這畫報如今在貴人圈裡可流行了，好些太太小姐都看……」
「別人看是別人的事！」鄧媛芳語氣更冷，「我鄧家詩禮傳家，豈能看這種有傷風化的東西！」
秋杏接過畫報，打圓場道：「少奶奶息怒，春桃也是一片好心，想給您解悶。」
她隨手翻開，目光落在茶舍那頁背影照上，微微一怔，下意識道，「這照片拍得倒有幾分意境。」
鄧媛芳聞言，不耐地掃了一眼。
只一眼，她心頭猛地一跳。
那背影……！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襲上心頭。
「這……這是誰？」她聲音有些發緊。
春桃忙道：「聽書局的人說，是個模特，沒人知道是誰。不過肯定是個有身份的，不然也上不了這畫報！」
「我瞧著，倒有些像婉娘……」鄧媛芳呢喃道。
春桃一拍大腿，「對啊！就是像婉娘！奴婢正說呢！剛看到的時候，就覺得眼熟了。」
眼見著鄧媛芳的眼色越發難看，春桃趕緊改口道，「不過，婉娘哪有資格上這種雜誌啊？倒不如說這女的有些像少奶奶您。但也比您差遠了。」
秋杏點頭：「少奶奶多慮了，婉娘哪有機會接觸這些。」
「行了，收起來吧。」鄧媛芳越看那張照片越覺得刺眼，煩躁地擺手，「看了心煩。」
與此同時，位於中環的《麗人畫報》雜誌社內，卻是另一番火熱景象。
程紹文滿面紅光地拍著施晏南的肩膀：「晏南！你真是表哥的福星！這一期銷量翻了十倍不止！報社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全是來打聽茶舍那期模特是誰的！還有好幾家公館的太太小姐，托關係想請你拍照，價錢隨你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