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外室
沈姝婉不理她,仔細檢查女兒。周芸聞到母親的氣息,漸漸止了哭,小臉在她懷裡蹭了蹭,抽抽噎噎地打嗝。
「芸姐兒吐奶了,你沒看見?」沈姝婉轉頭盯著那婆子,聲音冷得像冰。
婆子被她眼神懾住,氣勢矮了半截,嘴上卻硬:「吐奶怎麼了?小孩子哪個不吐奶?大驚小怪!」
沈姝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她抱著女兒,轉身出了屋子。
在井邊打水給女兒擦洗乾淨,換了乾淨衣裳,周芸才徹底安靜下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她,小嘴一咧,露出個無齒的笑。
沈姝婉心都化了。
她抱著女兒在院子裡走,想找個人問問情況,卻見小玲子端著個木盆從後院出來,盆里堆滿了髒衣服。
「婉娘子!」小玲子見了她,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
沈姝婉走過去:「小玲子,余媽媽呢?」
小玲子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余媽媽家裡出了事,她男人在碼頭做工摔斷了腿,老家又來了信說婆婆病重,實在沒法子,前幾日辭工回老家了。」
她眼圈紅了,「新來的許媽媽是老太太娘家那邊的遠房親戚,一來就擺架子,把我們都使喚得團團轉,對孩子們也不上心……」
她頓了頓,看著沈姝婉懷裡的周芸,小聲道:「婉娘姐姐,我勸你還是把芸姐兒接走吧。許媽媽這人勢利得很。聽說芸姐兒是藺三少爺送來的,起初還巴結著,後來不知從哪兒聽說了些閒話,說、說……」
她吞吞吐吐。
沈姝婉瞭然:「說我不過是三少爺的外室,上不得台面?」
小玲子點頭,聲音更低了:「許媽媽便不把芸姐兒當回事了。這幾日吐奶也不管,尿布也不及時換……我瞧在眼裡,急在心裡,可我只是個粗使丫頭,說不上話。」
沈姝婉抱著女兒的手臂緊了緊。
她早該想到的。
這世道,捧高踩低是常事。
「謝謝你,小玲子。」她輕聲道,「我知道了。」
小玲子抹了抹眼睛:「婉娘姐姐,你要是有門路,趕緊給芸姐兒換個地方吧。這兒待不得了。」
沈姝婉點頭。
她確實該做打算了。
走出福利院大門,春日的陽光有些刺眼。
沈姝婉一時有些茫然。
若是把女兒接出來,該放到哪兒去?
回周家?絕不可能。
帶著女兒回藺公館?
現在她還沒有完全在藺公館內立足,群狼環伺,危機四伏。
正躊躇間,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
「藺太太?」
沈姝婉回頭,見施宴南站在不遠處,一身淺灰色西裝,外罩米白風衣,手裡拎著個相機包,正驚喜地看著她。
「施先生。」她微微頷首。
施宴南快步走過來,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上回拍攝的報酬,我一直想找機會給你。去藺公館遞了幾次信,都沒回音,只好來福利院碰碰運氣。沒想到真遇上了。」
沈姝婉接過信封,打開一看,裡頭是厚厚一沓鈔票。
她數了數,驚訝道:「這麼多?」
按照約定,她該得五十銀元。可這裡頭,至少有一百。
施宴南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張照片反響很好。主編很滿意,額外加了酬勞。我那份也給你。」見她臉色微變,他忙解釋,「你別誤會,我是覺得那張照片能成功,全是因為你。我不過是按了下快門,實在受之有愧。」
沈姝婉搖頭,從信封里數出五十銀元,剩下的遞還給他:「施先生,一碼歸一碼。說好的酬勞是多少,便是多少。你若這樣,下次我可不敢與你合作了。」
施宴南眼睛一亮:「還有下次?」
沈姝婉微怔,失笑:「若有機會的話。」
施宴南這才接過錢,笑道:「那說定了,下次一定還找你。」
沈姝婉點頭:「不過,你可別在這兒蹲我了,這兒的管事換了人,對孩子不好,我不打算再來了。」
施宴南訝異道,「這兒是藺家投資的,藺太太既然不喜歡新來的管事,為何不做主把她換掉?」
沈姝婉搖頭,「是老太太家的親戚,我不好做這個主的,只好不來了,眼不見心不煩。」
沈姝婉頓了頓,忽然道,「施先生若真想幫我,我確實有件事想請教。」
「你說!」施宴南立刻道。
沈姝婉斟酌著詞句:「我有個老顧客,孩子寄養在這家福利院。如今管事換了,她便想換個地方寄養。施先生對港城的福利院可熟悉?有沒有推薦的?」
施宴南皺起眉:「這家福利院是藺家投資的,算是條件最好的了。若是這兒都不行……」他搖搖頭,「其他幾家,恐怕更不如。」
沈姝婉心下一沉。
施宴南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忽然道:「其實,如今港城租房便宜,雇個嬤嬤或女工照顧孩子,花費未必比福利院高。」
沈姝婉眼睛一亮:「施先生可知道哪裡能租房?要清淨些的,最好離藺公館不遠。」
施宴南笑道:「巧了,我表哥前陣子剛在城西租了間小院,說那一片環境好,租金也實惠。你若需要,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那便麻煩施先生了。」沈姝婉真心道謝。
「不麻煩不麻煩。」施宴南擺擺手,又想起什麼,「對了,還有件事,我表哥想策劃一期新時代家庭主婦的專題,需要找個會做飯、模樣氣質好的女子拍攝。我……就想到你了。」
他看著她,眼神真誠:「薪酬從優,而且可以不露臉,戴口罩拍,更有神秘感。你若願意,可以起個藝名,旁人認不出來。」
沈姝婉指尖輕捻那疊銀元,心中計較。
如今要安置女兒,處處需使錢。
不露臉、戴口罩、起藝名……倒是周全。
她抬眸,唇角漾開淺淡笑意:「施先生這提議倒新鮮。只是不知報酬幾何?」
施宴南見她有意,眉眼舒展:「若拍全套,有四十銀元。若只是幾道菜的特寫,也有二十。藺太太若不放心,可先試拍一組,合適再繼續。」
二十銀元,抵得上她兩月月例了。
沈姝婉心中微動,面上仍作沉吟:「我時間不多。」
「不妨事!你何時得空,我們便何時拍。」施宴南忙道,「我表哥那雜誌社在英租界,清靜得很。你若怕人瞧見,我們從後門進出。」
沈姝婉終是點頭:「那便先試一次。下周三午後,可好?」
「好極!」施宴南喜形於色,從懷中掏出鋼筆和記事本,寫下地址遞給她,「就是這兒。我屆時在門口候著。」
兩人又說了幾句租房的事,施宴南拍胸脯保證三日內給消息。
沈姝婉再三道謝,目送他離去。
春陽漸熾,她雙手抱胸懷裡攏了攏,沿著街邊樹蔭緩步走著。
懷中女兒已睡熟,小臉貼著她胸前衣襟,呼吸勻停。
正思量著該往何處去,忽聽身側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黑色雪佛蘭小汽車緩緩停在她身旁,車窗搖下,露出一張眉眼深邃的臉。
沈姝婉心頭驟緊。
是鄧瑛臣。
他今日未穿警服,著一件墨綠絲絨西裝,領口松著,灰綠色眼眸懶洋洋掃過來,卻在觸及她面容時倏然凝住。
沈姝婉垂眸,腳下不停,只作尋常婦人模樣,往另一側讓了讓。
「等等。」鄧瑛臣出聲,嗓音低沉帶磁。
她腳步微頓,側過身,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
「先生叫我?」
鄧瑛臣推開車門,長腿一邁下了車。
他身量極高,站到她跟前時,幾乎將日光都遮去大半。
沈姝婉仰頭看他,眼神乾淨怯懦,與鄧媛芳那矜貴清冷的眸子判若兩人。
「你是……」鄧瑛臣盯著她,眸色深了深,「姓什麼?家住何處?」
沈姝婉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答。
下一秒就見鄧瑛臣拿出警徽。
「附近出了個案子,例行詢問。」他道。
這下便是不得不回了。
但她橫豎跟這附近的案子沒什麼關係,只是一個路人。
就算隨便亂回,也查不出來。
「回先生的話,我奴家夫家姓林。」沈姝婉聲音放得輕軟,帶著江南口音,「就住前頭楊柳胡同。」
「楊柳胡同?」鄧瑛臣眉梢微挑,「那兒上月不是燒了?」
沈姝婉眼眶倏地紅了,低頭輕拍懷中女兒:「是……燒了。我們僥倖逃出來,如今在親戚家借住。」她說著抬眼,淚光盈盈,「先生,奴家只是路過,定和您查的案子無關的。」
鄧瑛臣不答,只盯著她瞧。
眼前這婦人衣衫半舊,藕荷色斜襟衫洗得發白,烏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鬢邊。
分明是張與姐姐極為相似的臉,氣質卻天差地別。
一個如雪嶺寒梅,一個似水中海棠。
「你轉過身去。」他忽道。
沈姝婉一怔,隨即面露惶色,「先生這是何意?我已嫁作人婦,知廉恥禮儀……」
「叫你轉便轉!」鄧瑛臣不耐,伸手欲抓她肩膀。
沈姝婉驚呼一聲,踉蹌著往街對面跑。
她看似慌亂,腳下卻穩,專往人多處鑽。
黃包車夫吆喝著擦身而過,險些撞上她,她側身避讓,順勢拐進一條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