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小婦人


  鄧瑛臣追了兩步,停下。

  巷口堆著幾筐爛菜葉,蒼蠅嗡嗡繞著飛,那抹藕荷色身影已消失在深處。

  「二爺,還追不追?」車旁的手下湊上來問。

  鄧瑛臣盯著巷子,半晌,扯了扯嘴角:「不必。阿武,你跟著她,查清楚她的身份。」

  

  叫阿武的精瘦漢子應聲,快步追入巷中。

  鄧瑛臣坐回車裡,點起一支雪茄。

  煙霧繚繞中,他眯起眼。

  不是姐姐。

  可是……太像了。

  他方才險些脫口喊出「阿姐」。

  他吐出一口煙圈,忽地笑了。

  有意思。

  這港城,竟藏著個和她生得一般模樣的小婦人。

  若是能得到他……

  鄧瑛臣身體硬了硬,猛地抽了一口煙。

  沈姝婉穿過窄巷,腳步未停。

  她知道身後有人跟著。

  前方便是鬧市,叫賣聲此起彼伏。

  她略一思忖,走進一家綢緞莊。

  「這位太太,扯布還是做衣裳?」夥計迎上來。

  沈姝婉摸了摸布料:「我想看看軟些的細棉布,給孩子做裡衣。」

  她聲音不大,卻足夠清亮。

  門外不遠,阿武佯裝看攤子上的糖人,耳朵卻豎著。

  夥計取了幾匹布來,沈姝婉細細挑揀,又問起綢緞價格。

  她專揀貴的問,夥計便殷勤介紹。

  兩人絮絮說了半盞茶功夫,最後她只扯了三尺細棉布,又買了一包繡線。出門時,手裡多了個包袱。

  阿武繼續跟。

  沈姝婉又進了雜貨鋪,買了些產婦用的紅糖、紅棗,又挑了兩塊柔軟的小毛巾。

  她似渾然不覺被人跟蹤,在街上慢慢逛。路過糕點鋪,還進去稱了半斤核桃酥。

  阿武跟得有些乏了。

  這婦人實在尋常,買東西挑挑揀揀,討價還價,與市井任何一個小婦人無甚區別。

  除了她比別人漂亮些,身段也誘人些。

  行至十字路口,沈姝婉忽然停下。

  前方有家洋行正在卸貨,板車堵了半條街。

  她似是嫌擠,轉身拐進另一條街。

  阿武忙跟上。那條街窄,兩旁多是住戶後牆,行人稀少。

  他加快腳步,卻見那藕荷色身影在一處岔路口一閃,不見了。

  他疾步追至岔口,左右張望。左邊是死胡同,堆著破木箱;右邊通向一條熱鬧的小吃街。

  阿武衝進小吃街,目光疾掃。賣雲吞麵的、炸油糕的、煎蘿蔔糕的……

  人群熙攘,哪裡還有那婦人的影子?

  他懊惱地捶了下牆,只得往回走。

  沈姝婉從小吃街後巷的裁縫鋪出來時,已換了身靛藍粗布衫裙,頭髮也重新梳過,用一塊藍花布包著。

  她方才在裁縫鋪多給了老闆娘幾個銅板,借地方換了衣裳,又從後門溜出。

  包袱里的東西分了兩份,一份寄存在鋪子裡,只說晚些來取。

  她繞路走,專挑小巷。

  春日的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她心底卻一片寒。

  鄧瑛臣盯上她了。

  雖今日糊弄過去,但以他的性子,必不會罷休。

  港城說大不大,若他真下力氣找……

  沈姝婉抿緊唇。眼下最要緊的,是不能讓他查到她與藺府有關。

  好在今日她一口江南口音,又說住楊柳胡同。

  那一片燒得乾淨,死無對證。

  只是日後出府,須得更謹慎了。

  回到藺公館角門時,日頭已偏西。

  守門婆子見她回來,撇嘴道:「婉娘可算回了!三房那邊尋你半天了。」

  沈姝婉心下一緊:「何事?」

  「說是如煙姨娘身子不適,想喝你熬的湯。」婆子側身讓她進門,嘀咕道,「一個兩個都找你,你啊,如今是真成了主子眼裡的香餑餑。」

  沈姝婉謝過,匆匆往聽雨軒去。

  剛踏進院門,便見花朝迎出來:「婉娘你可回了!姨娘等你好一陣了。」

  沈姝婉歉然道,「姨娘怎麼了?」

  「說是胸口悶,沒胃口。」花朝引她進屋,壓低聲音,「我看是心裡不痛快。今兒三爺被大房請去吃酒,到現在還沒回呢。」

  沈姝婉瞭然。

  如煙如今有孕,最是敏感多思的時候。

  屋內,如煙半倚在貴妃榻上,穿著水紅繡白玉蘭的旗袍,外罩雪白絨線衫,面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眉眼間的倦色。

  「姨娘。」沈姝婉福身。

  如煙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緩了緩:「又去看女兒了?什麼時候抱進來給我瞧瞧。」

  沈姝婉一愣,柔聲道:「孩子還小,正是鬧騰的時候,怕她擾了姨娘您,等日後小少爺出生了,略大些了,再帶進來陪小少爺玩吧。」

  她心知如煙不過是隨口一說。藺公館內還沒有下人把孩子抱進來養的先例,若是開了這個先例,將來什麼阿貓阿狗全跟進來了,這不亂了套。

  便是老太太都沒有這樣的權利做主,更別說如煙一個新來的姨娘。

  如煙果然也沒有再提這事,聽她一番話心裡樂滋滋的,「你怎知是個小少爺?說不準是個姑娘,生下來剛好和你女兒作伴。」

  說罷她又蹙起眉,「我今兒心裡慌得很,總覺要出事。你手藝好,去熬碗安神湯來。」

  沈姝婉應下,便去小廚房忙活。

  湯剛上灶,春桃竟悄咪咪地摸到後苑。

  她臉色不好,「你快隨我去淑芳院。」

  沈姝婉攪湯的手一頓:「何事?」

  「大爺吃醉了酒,在月滿堂鬧呢。」春桃壓低聲音,眼裡閃著複雜的光,「少奶奶讓你過去伺候。」

  沈姝婉心頭一跳:「少奶奶許久未喊我過去了,怎麼今日忽然又……」

  春桃咬唇,含糊道,「你趕緊的,別讓大爺等急了。」

  沈姝婉熄了灶火,解下圍裙。

  如煙那邊只能讓花朝代為照看湯水了。

  她找花朝說自己身體不適,匆匆跟著春桃往外走。

  「大爺怎醉得這般厲害?」

  春桃哼了一聲:「還不是為著生意上的事。今兒宴請銀行的人,喝多了。回來便喊著要見少奶奶。」

  月滿堂內酒氣熏人。

  藺雲琛斜倚在沙發上,領口扯開了,露出喉結與一截鎖骨。

  他閉著眼,眉峰緊蹙,手裡還攥著只空酒杯。

  沈姝婉進去時,他聞聲睜眼。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蒙著層霧氣,直勾勾望過來。

  「夫人……」他啞聲喚。

  沈姝婉腳步微滯,隨即柔順上前:「爺,妾身在這兒。」

  春桃已悄聲退出去,帶上了門。

  藺雲琛伸手,一把將她拉到身邊。

  他力道大,沈姝婉踉蹌跌坐,整個人幾乎陷進他懷裡。

  濃烈的酒氣混著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撲面而來。

  「你去哪兒了?」他低聲問,呼吸噴在她耳畔,「我回來尋你,你不在。」

  沈姝婉心跳如擂鼓,強作鎮定:「妾身、妾身去了一趟三房。各房之間,總得走動走動。後來聽說三叔新來的姨娘身子不適,便耽擱了一會兒。」

  「是那個叫如煙的姨娘吧,」藺雲琛笑了,「三叔是慣會享福的,身邊鶯鶯燕燕不少。」

  他指尖撫上她臉頰,滾燙的觸感。

  「我與他不同。我只要你一個。你卻不肯與我親近。」

  沈姝婉微微一顫。

  「不過你今日好像有些不同。」藺雲琛湊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身上味道不一樣。」

  沈姝婉被他聞的背脊發僵,「爺醉了,妾身去煮醒酒湯。」

  她要起身,卻被他箍住腰。

  「別走。」藺雲琛將臉埋在她頸窩,聲音悶悶的,「陪我待會兒。」

  屋內只留一盞壁燈,昏黃的光暈染開。

  窗外有風過樹梢的沙沙聲,更顯得室內寂靜。

  良久,藺雲琛忽然開口:「前幾日,我在三房院子裡見著一個人。」

  沈姝婉指尖微蜷。

  「一個婦人,生得……很像你。」

  他抬起眼,眸中霧氣散去些許,露出探究的光,「你說巧不巧?」

  沈姝婉喉間發乾,面上卻綻出溫婉笑意:「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常有。」

  「是嗎。」藺雲琛不置可否,指尖卷著她一縷髮絲,「可我覺得,她比你還像你。」

  這話說得繞,沈姝婉卻聽懂了。

  她心底泛起寒意,面上卻越發柔順,伸手輕撫他眉心:「縱是再像,可妾身在這兒呢,假的總歸是假的、」

  藺雲琛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掌心很熱,熨得她肌膚發燙。

  「我有時覺得,你像兩個人。」他低聲說,似醉話,又似清醒,「白日一個樣,夜裡一個樣。哪個才是真的你?」

  沈姝婉心跳漏了一拍。

  她俯身,額頭輕抵他的,聲音放得極柔:「爺醉了。妾身是爺的妻子,無論白日夜裡,都是一心一意待爺的。」

  藺雲琛凝視她,眸色深不見底。

  他的笑意裡帶著些倦:「罷了。去煮湯吧。」

  沈姝婉如蒙大赦,起身時腿都有些軟。

  小廚房裡食材齊全,她快手快腳熬了碗葛花解酒湯,又加了些安神的茯苓。

  端回去時,藺雲琛已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爺,湯好了。」她輕喚。

  藺雲琛睜眼,就著她手喝了幾口,忽道:「你餵我。」

  沈姝婉一怔,舀起一勺,吹涼了遞到他唇邊。

  藺雲琛就著她的手喝完,目光始終鎖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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