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可造之材
「我胡說的!」趙銀娣強作鎮定,「不過是瞧著好看,隨口編的!」
「隨口編的?」沈姝婉搖頭,「那姐姐編得可真像。」
藺昌民深深看了趙銀娣一眼,轉身離去。
待他走遠,趙銀娣才恨恨瞪向沈姝婉:「好你個沈姝婉!攀上三少爺,便敢跟我叫板了?」
沈姝婉整理衣袖,語氣淡淡:「姐姐若安分守己,我自不會多事。」
說完,她逕自進了梅蘭苑。
趙銀娣立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
這賤人竟敢威脅她!
次日一早,趙銀娣便去了沉香榭。
霍韞華剛起身,正由丫鬟伺候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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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趙銀娣來,她懶懶抬眼:「這麼早,有事?」
趙銀娣福身,臉上堆起笑:「夫人,奴婢有件事,特來告訴夫人。」
「講。」霍韞華對著鏡子試簪子。
「是是關於婉娘的。」趙銀娣壓低聲音,「奴婢昨兒瞧見,她與三少爺在梅蘭苑外頭說話,兩人挨得極近,有說有笑的。三少爺還說明日要替她去銀行存錢。」
霍韞華手中玉簪一頓:「存錢?」
「是啊。」趙銀娣添油加醋,「一個奶娘,哪來那麼多錢要存銀行?奴婢瞧著,怕是三少爺私下貼補的。這孤男寡女的,日日往來,只怕……」
「只怕什麼?」霍韞華轉過身,鳳眸微眯。
趙銀娣被她看得心頭髮虛,仍硬著頭皮道:「只怕對小少爺不利。三少爺到底是男子,婉娘又生得那副模樣,若真鬧出什麼醜事,傳出去,也是有損三房的顏面」
「夠了。」霍韞華冷聲打斷,「趙銀娣,你以為我不知你心思?」
趙銀娣一怔。
「你嫉妒婉娘得寵,便想借我的手整治她。」霍韞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可你忘了,昌民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性子清正,絕不會做出格的事。至於婉娘……」
那女子雖生得嫵媚,行事卻自有分寸。
「婉娘有本事,能討家瑞喜歡,也能助我。」霍韞華盯著趙銀娣,「你若再無事生非,挑撥離間,便不必在沉香榭待著了。」
趙銀娣臉色煞白,噗通跪下:「夫人明鑑!奴婢絕無此意!」
「有沒有,你自己清楚。」霍韞華拂袖,「退下吧。日後專心做事,少搬弄是非。」
趙銀娣戰戰兢兢退出去,手心全是冷汗。
她原想借霍韞華的手除去沈姝婉,卻不料反被敲打。
這府里,果然沒一個簡單的。
另一邊,沈姝婉想來想去,還是選擇親自跟藺昌民去銀行。
她從未去過銀行,不知道辦事流程,也打算趁這次機會見見世面。
辰時三刻,沈姝婉到了角門。
藺昌民已候在那兒,他換了身淺灰西裝,外罩米色風衣,倒顯出幾分儒雅的書卷氣。他身後停著輛黑色福特汽車,司機正垂手侍立。
「三少爺。」沈姝婉福身。
藺昌民為她拉開車門:「上車吧。」
汽車緩緩駛出藺公館。沈姝婉坐在后座,看著窗外街景流逝,心中有些恍惚。
「緊張?」藺昌民問。
沈姝婉回神,搖頭:「雖然坐過了車,還是有些不習慣。」
「多出來走走便好了。」藺昌民溫聲道,「女子也不該整日困在宅院裡。」
沈姝婉側首看他。晨光透過車窗灑在他側臉,鏡片後的眼神清澈而真誠。
他是真心覺得,女子該有更廣闊的天地。
可惜這世道總不能讓人如願
她垂下眼:「三少爺說得是。」
滙豐銀行在英租界中心,一棟氣派的石砌建築。
門口有印度巡捕站崗,裡頭人來人往,多是洋人或衣著體面的華人。
藺昌民引她到櫃檯前,對裡頭穿西裝的中國職員道:「這位沈小姐要開個戶頭,存些錢。」
職員打量沈姝婉一眼,見她衣著樸素,眼中掠過一絲輕慢:「開哪種戶頭?活期還是定期?」
「定期。」沈姝婉從懷中取出布包,推到櫃檯上,「存一年。」
職員打開布包,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銀元。他數了數,眉頭微挑:「一百二十塊?」
「是。」沈姝婉平靜道。
這數目不算大,但對一個穿著樸素的年輕婦人來說,已是巨款。
職員不由多看她兩眼,這才低頭填寫單據。
手續辦完,沈姝婉拿到一張存單。
薄薄的紙片上,印著滙豐銀行的徽記。
她指尖輕撫過那些字跡,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安定感。
這是她的錢。
憑自己本事掙的,誰也奪不走。
「存好了?」藺昌民問。
「好了。」沈姝婉將存單仔細收進貼身荷包,唇角不自覺漾開笑意。
那笑很淺,卻讓藺昌民微微一怔。
他鮮少見她這般笑容。不是慣常的溫順柔婉,而是真真切切的,發自內心的歡喜。
「接下來去哪?」他移開目光。
「想給芸兒買些東西。」沈姝婉道,「三少爺若有事,不必陪我。」
「無妨,我今日無事。」
兩人出了銀行,沿著街慢慢走。
春日陽光正好,路邊有挑擔賣花的老嫗,籃子裡滿是新摘的玉蘭和海棠。
沈姝婉在一處小攤前停下。
攤子上擺著各色孩童玩意兒,浪鼓、布老虎、彩繪泥人。她目光落在一隻紅布老虎上,那虎頭繡得憨態可掬,眼睛是兩個黑紐扣,栩栩如生。
「芸姐兒會喜歡。」藺昌民說著,已掏出錢袋。
「三少爺,我自己來。」沈姝婉忙道。
藺昌民已將銅板遞給攤主:「就當是我這做叔叔的,給侄女的見面禮。」
沈姝婉不好再推辭,只得接過布老虎:「謝三少爺。」
「客氣什麼。」藺昌民笑笑,又挑了個彩繪泥人,「這個也帶上,湊一對。」
兩人正說話間,一輛黑色雪佛蘭從街角駛過。
車內,藺雲琛正閉目養神。前座開車的秦暉忽道:「爺,那不是三少爺嗎?」
藺雲琛睜眼,循著方向看去。
街邊,藺昌民與一女子並肩而立。女子側著身,看不清面容,只瞧見一身藕荷色衫裙,身段窈窕。藺昌民正將什麼東西遞給她,兩人低頭說著什麼,姿態親近。
車子一晃而過。
藺雲琛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爺,可要停車?」秦暉問。
「不必。」藺雲琛重新閉眼,「回府。」
午後,藺雲琛在書房處理公務,聽明月匯報近日府中動靜。
「……三少爺這幾日除了去醫館,便是陪那位奶娘外出。」明月垂首道,「昨日去了銀行,今日又逛了街。兩人相處甚為融洽。」
藺雲琛筆尖一頓,「可是三房那個奶娘?」
「是。就是上回爺在月滿堂見過的那位。」明月頓了頓,「說來也奇,那位的容貌,與少奶奶頗有幾分相似。」
藺雲琛擱下筆,琛起身走到窗邊。
庭院裡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隨風飄落。
他想起昨夜,夫人伏在他懷中,說起江南的海棠。
又想起今日街邊,藺昌民與那女子並肩而立的身影。
這時,他瞧見藺昌民的身影出現在院落外的涼亭里。
「三弟。」他喚了聲。
藺昌民回頭,見是他,忙行禮:「大哥。」
兩人隔著窗戶對話,倒有些稀奇了。
藺昌民本是路過,便直接進了屋。
兩人坐下,小廝奉上茶。
藺雲琛端起茶盞,狀似無意地問:「聽聞三弟近日常陪一位姑娘外出?」
藺昌民一怔,耳根微紅:「大哥說笑了,不過是順路同行。」
藺雲琛挑眉,「從藺府到英租界,再到東市街,都順路?」
藺昌民知他查過,也不隱瞞:「婉小姐身世可憐,我不過是略盡綿力。」
藺雲琛咀嚼著這番話,忽地笑了,「三弟,你年紀也不小了。若真有心,不妨將人娶回府里。雖說是個奶娘出身,但若你中意,抬個姨娘也不是不可。」
藺昌民手中茶盞一晃,茶水險些潑出。
「大哥誤會了。」他急道,「婉小姐是有家室的,我與她清清白白,絕無越矩之舉!」
「是嗎。」藺雲琛看著他,目光深邃,「可我瞧三弟提起她時,神色不同尋常。」
藺昌民沉默片刻,低聲道:「婉小姐是個頂好的女子。她不該困在這深宅大院裡。」
「那你覺得,她該在何處?」
「她懂醫理,有慈悲心,合該懸壺濟世,救人疾苦。」藺昌民抬眼,眼中閃著光,「大哥不知,她救治家瑞時那手銀針,連顧先生都讚不絕口。這般人才,埋沒在內宅,實在可惜。」
藺雲琛靜靜聽著,心中疑竇更深。
鄧媛芳也擅長針灸之術,也懂醫理,也曾在眾目睽睽之下救人。
這未免太巧合了些。
「三弟既如此欣賞她,何不幫她一把?」他緩緩道,「若她真有心行醫,藺家可以資助她開間醫館。」
藺昌民眼睛一亮:「當真?」
「自然。」藺雲琛微笑,「不過,我得先見見這位姑娘,看看她是否如三弟所說,是位可造之材。」
他說得冠冕堂皇,藺昌民不疑有他,歡喜應下:「那我改日便同她說!」
藺雲琛看著弟弟歡喜的模樣,眸底卻一片沉靜。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藺公館上下為老太太壽辰忙得腳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