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哪來的錢
「與你何干?」周王氏尖聲,「那些人說了,就是因為你勾引主子,少奶奶才叫人教訓我們!周珺挨打,我挨打,都是你這掃把星害的!」
楊採薇忙攙住周王氏,柔聲勸:「伯母別動氣,嫂子也不是故意的……」
她抬眼看向沈姝婉,眼裡含著淚,「嫂子,你既在藺府得臉,好歹顧念著家裡。伯母這傷,醫藥費花了十幾塊銀元,我們實在拿不出了。」
沈姝婉看著這三人。只覺得一股噁心湧上心頭。
「我沒錢。」她冷聲道,「我在三夫人跟前早已失寵,如今調去伺候姨娘,月例減半,賞錢更是沒有。」
「你胡說!」周王氏不信,「你這種狐媚子,到哪兒都能勾搭男人,會沒錢?」
沈姝婉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既然婆婆覺得我是狐媚子,不如讓周珺休了我,給楊姑娘騰位置。你們一家和和美美,我自帶著芸兒討生活去。」
周珺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麼!我何時說要休你?」
「那你要什麼?」沈姝婉看向他,「要我繼續賣身養你們一家?周珺,我從前傻,以為嫁雞隨雞,再苦再難也認了。可如今我看明白了,你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靠女人賣皮肉錢過活,也配稱讀書人?」
這話刺得周珺面紅耳赤,揚手便要打:「你——」
「珺哥哥!」楊採薇忙拉住他,淚眼盈盈,「嫂子說的是氣話,你別當真……」
她轉向沈姝婉,「嫂子,我知你心裡苦。你若真不願留,我走便是。只求你莫說這些傷人的話,珺哥哥心裡是有你的。」
沈姝婉看著她做戲,只覺得荒謬。
周王氏卻罵開了:「走什麼走!採薇是我看中的媳婦,要走的也該是她沈姝婉!」她指著沈姝婉鼻子,「我告訴你,今日不拿出五十銀元醫藥費,我跟你沒完!」
「五十銀元?」沈姝婉挑眉,「婆婆不如去搶。」
「你——」周王氏氣結,捂著心口直喘。
周珺忙扶住她,看向沈姝婉的眼神裡帶了怨:「婉娘,你就非要逼死我們嗎?」
沈姝婉靜靜看著他。這個男人,從前她以為他只是懦弱,如今看來,是骨子裡的自私。
「周珺,」她緩緩道,「我最後說一次,我不是什麼很有錢的人。你們若再拿芸兒作藉口騙我出來,下次,我一分都不會給。」
周珺看著沈姝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陌生得很。
從前的沈姝婉,溫順,怯懦,他說什麼便是什麼。
可如今,她看他的眼神,平靜得像看一個路人。
「婉娘,」他啞聲道,「我們……真到了這一步?」
沈姝婉沒答,只道:「周珺,念在夫妻一場,我勸你一句。找個正經活計,養活你娘。至於楊姑娘,她若真心待你,便該勸你上進,而非攛掇你吸妻子的血。」
她說完,轉身便走。
「沈姝婉!」周珺喊她。
她腳步未停。
「你會後悔的!」周珺在她身後喊,「藺公館那種地方,你以為你能風光幾日?等人家玩膩了,你還不是要回來求我!」
沈姝婉笑了,頭也不回:「那便等到那日再說。」
巷口春光正好,她一步步走出去,將那片陰暗拋在身後。
回到藺公館時,已是申時。
花朝等在角門,見她回來,迎上來低聲道:「雙喜剛剛替你去了趟福利院,瞧著芸姐兒好好的,沒病。倒是福利院新來的許媽媽,說有個男人去打聽過帶孩子走的婦人……」
沈姝婉心下一凜:「什麼樣的男人?」
「說是穿警服的,個子很高,眼睛顏色很特別。」花朝想了想,「對了,雙喜說,那人左眉角有道疤。」
鄧瑛臣。
沈姝婉閉了閉眼。他動作真快。
「婉娘,」花朝有些擔憂,「你是不是惹上什麼人了?」
「沒事。」沈姝婉緩了神色,「多謝你。」
「姨娘午歇剛起,正念著你做的藕粉圓子呢。」花朝笑道,「你快去吧,這邊我替你遮掩。」
沈姝婉點頭,匆匆往聽雨軒去。
踏進院門時,她深吸一口氣,將方才所有情緒壓下。面上又恢復了那副溫順柔婉的模樣。
屋內,如煙正靠在窗邊繡花。見她進來,抬眼笑道:「可算回了。花朝說你婆家有事?」
「一點小事,勞姨娘掛心。」沈姝婉福身,「藕粉圓子已煮好了,姨娘可要現在用?」
「端來吧。」如煙放下繡繃,打量她,「你臉色不好,可是累著了?」
沈姝婉垂眸:「許是春日睏乏。」
如煙沒再追問,只道:「你既在我這兒當差,便安心待著。外頭那些糟心事,能避則避。」
這話裡有話。沈姝婉心頭微動,輕聲應:「是。」
她退出屋子,站在廊下。
春日夕陽將庭院染成金色,海棠花瓣隨風飄落,美得不真實。
她抬手,接住一片花瓣。
這深宅大院,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步步殺機。
可她不能退。
為了芸兒,她必須走下去。
沈姝婉握緊那片花瓣,眼神漸漸堅定。
她得儘快籌錢,把芸兒接出來。
施宴南那邊若能成,便是一條路。
至於鄧瑛臣……
她得想個法子,讓他查不到藺公館來。
正思量間,忽聽身後有人喚:「婉娘。」
她回頭,見藺昌民站在月洞門下,一身青布長衫,手裡拎著個藥箱,似是剛從外頭回來。
「三少爺。」她福身。
藺昌民走近,目光落在她臉上:「你眼睛有些紅。」
沈姝婉下意識抬手去揉:「許是風沙迷了眼。」
藺昌民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小盒藥膏:「這是我自配的,清目潤燥。你拿去用。」
沈姝婉沒接:「三少爺……」
「拿著。」藺昌民將藥盒塞進她手裡,指尖不經意觸到她掌心,微涼,「若有難處,可同我說。」
他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神清澈而誠懇。
沈姝婉心頭一暖,又一陣酸楚。
「多謝三少爺。」她輕聲道,「奴婢還好。」
暮色里,藺昌民那身青布長衫在廊下燈籠的光暈中顯得格外清寂。
「三少爺剛從外頭回來?」她輕聲問。
「去醫館取了批藥材。」藺昌民側首看她一眼,鏡片後的目光溫和,「你可是遇到了麻煩?」
沈姝婉搖頭,換了話頭,「三少爺可知,如今港城哪家銀行存錢利息高些?」
藺昌民腳步微緩,有些意外:「你要存錢?」
「攢了些體己,想尋個穩妥處放著。」沈姝婉說得含蓄。那些銀元藏在身邊終究不安,若被鄧媛芳或周家人發現,只怕又要生事。
「滙豐、渣打、花旗這幾家洋行利息都相仿。」藺昌民沉吟道,「若論穩妥,滙豐是首選。藺家與施家有些往來,施振川先生是滙豐總經理,辦事也方便些。」
「不必驚動施先生。」她忙道,「尋常分行即可。」
藺昌民看她一眼,似明白她的顧慮:「也好。明日我正好要去英租界,順路替你去趟滙豐分行。」
沈姝婉本想婉拒,轉念一想,她一個婦人獨自去銀行存錢,難免惹眼。有三少爺代為幫助,倒能免去許多麻煩。
「那便有勞三少爺了。」她福身。
「舉手之勞。」藺昌民唇邊漾開淺笑。
院門口那株老槐樹下,一道身影隱在暗處,正冷冷盯著他們。
是趙銀娣。
她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玫紅綢衫,頭髮梳得油亮,插了支鎏金簪子。
見藺昌民與沈姝婉並肩走來,她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喲,我當是誰呢。」趙銀娣扭著腰肢走出來,眼神在兩人間轉了轉,「三少爺這是親自送婉娘回來?可真真是體恤下人呢。」
話裡帶刺。
藺昌民眉頭微蹙,淡聲道:「順路而已。趙姑娘若無事,便早些歇著。」
「歇著?」趙銀娣掩口輕笑,「我可沒婉娘這般好福氣,有主子爺們惦記著。」她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沈姝婉,「婉娘這幾日氣色越發好了,想來是聽了我的勸,知道該怎麼伺候人了?」
沈姝婉抬眸看她,面色平靜:「趙姐姐說笑了。我不過按規矩當差,談不上伺候不伺候的。」
「規矩?」趙銀娣挑眉,「那日夜裡,我可是瞧見……」
「瞧見什麼?」沈姝婉打斷她,聲音輕輕柔柔的,「瞧見趙姐姐拿著塊玉佩捕風捉影,鬧到主子跟前,最後挨了罰?」
趙銀娣臉色驟變:「你——」
「我如何?」沈姝婉往前一步,逼視著她,「趙姐姐,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那玉佩的事,三夫人雖未深究,可若真查起來,」她頓了頓,「姐姐當真不怕?」
趙銀娣後退半步,眼神閃爍:「我怕什麼?那玉佩本就不是我的!」
「是嗎。」沈姝婉笑了,「可那玉佩的紋樣,我後來在顧先生那兒瞧見過圖冊,是前朝宮裡的樣式。趙姐姐一個普通人家出身,怎會認得這等舊物?」
這話如針,刺得趙銀娣臉色發白。
她張了張嘴,卻見藺昌民也正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