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枕邊人


  她轉身往沉香榭正廳走去,步子邁得又急又重。

  藺昌民回頭看向跪在紅綢中的沈姝婉。暮色漸沉,她單薄的藕荷色棉襖在風裡微微抖動,垂下的鬢髮遮住了側臉,只露出一截白得泛青的脖頸。

  他咬了咬牙,終究跟了上去。

  正廳里,丫鬟剛點上燈。

  霍韞華揮退左右,轉身盯著藺昌民:「你如今是愈髮長進了。」

  「母親,今日確是意外。」藺昌民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婉小姐為祖母壽糕操勞,一時不慎,兒子也不過是偶然撞見她,我們二人之間絕對沒有半點不該有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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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韞華嗤笑,「昌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只希望你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藺家三少爺,將來要繼承三房家業的,大把名門閨秀等著你挑,你倒好,跟一個生了孩子的奶娘不清不楚!」

  藺昌民臉色一白:「兒子從未有過非分之想。」

  霍韞華逼近一步,壓低嗓音,「你當我瞧不出?自她進府,你三番五次替她說話,為她請醫送藥,如今更是大庭廣眾下摟抱在一處!若讓你父親知道,你猜他會如何想?」

  藺昌民倏然抬頭。

  「你父親最重門第臉面。」霍韞華放緩語氣,指尖輕敲桌案,「那婉娘再如何,也不過是個玩意兒。你若想要女人,等過些時日,我便送幾個妥帖的到你房裡做通房。可如今老太太壽宴在即,多少雙眼睛盯著三房,你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岔子。」

  她打量著他青白的臉色,又補上一句:「況且,你不是不知道,她長得和你大房那位嫂子頗有幾分相似。你看上她,落到旁人眼裡,會怎麼想?萬一再傳出一個覬覦兄嫂,你父親和我有幾張臉夠你丟的?」

  藺昌民沉默良久,才啞聲道:「兒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霍韞華滿意地端起茶盞,「去吧,這幾日少往梅蘭苑走動。壽宴那日,施家、陳家的小姐都會來,你好好相看相看。」

  廊下,暮色徹底吞沒了天光。

  沈姝婉跪在青石磚上,膝蓋已從刺痛轉為麻木。

  北風卷著枯葉掃過腳邊,趙銀娣揣著手爐,在一旁幸災樂禍:

  「跪直些!才半個時辰就塌腰駝背的,裝給誰看?」

  沈姝婉閉了閉眼,沒應聲。

  趙銀娣蹲下身,湊近她耳邊:「別以為有三少爺護著就能攀高枝兒。我告訴你,這府裡頭,最容不得你這種心思活絡的賤蹄子。等壽宴過了,有你好受的。」

  正說著,廊子那頭傳來腳步聲。

  藺昌民快步走來,看也不看趙銀娣,徑直走到沈姝婉面前。

  他蹲下身,將一個小瓷瓶塞進她凍得發僵的手中。

  「活血化瘀的膏藥,」他嗓音壓得極低,「回去用熱水敷過再塗。」

  沈姝婉指尖微顫,抬起眼看他。

  燈影昏黃,他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愧疚與掙扎,還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她輕輕搖了搖頭,將瓷瓶推回去:

  「三少爺不必如此。今日是奴婢不慎,與您無關。」

  「是我累你受罰。」藺昌民執意將瓷瓶放進她掌心,觸到她指尖冰涼,心頭一揪,「你再忍忍,我、我再去求母親。」

  「少爺不可。」沈姝婉急急拉住他袖角,又觸電般鬆開,「夫人正在氣頭上,您若再去求情,只怕罰得更重。奴婢跪完這一個時辰便是,不礙事的。」

  她語氣平靜,甚至朝他淺淺笑了笑。

  那笑容溫順又疏離,像一層薄紗,將方才廊下那片刻的慌亂與貼近隔得遠遠的。

  藺昌民喉間發澀,還欲說什麼,趙銀娣在旁笑得譏諷:「三少爺,夫人讓奴婢盯著呢。您這……不合規矩啊。」

  他深深看了沈姝婉一眼,終是起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沈姝婉垂下眼,將那個尚帶體溫的瓷瓶悄悄收進袖中。

  掌心貼著微溫的瓷壁,那股暖意卻滲不進冰冷的手腳。

  趙銀娣啐了一口:「裝模作樣!」

  一個時辰後,沈姝婉是被雙喜攙起來的。

  「怎麼凍成這樣……」雙喜摸到她手冰得駭人,慌忙解下自己的棉坎肩裹在她身上,「快回去,我讓小廚房燒熱水。」

  沈姝婉借她的力勉強站穩,膝蓋針刺似的疼。

  路過月洞門時,她瞥見那捲惹禍的紅綢已被收走,地上空空蕩蕩,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回到梅蘭苑偏屋,雙喜打了熱水來,又要幫她塗藥。

  沈姝婉婉拒了,只道想歇歇。

  雙喜還想再陪她一會兒,她卻說,「如今我在三夫人跟前落了不好,別再連累到你和你娘了。」

  門關上,屋內只剩她一人。

  她慢慢褪下棉褲,膝蓋處果然青紫一片,腫得老高。

  擰了熱毛巾敷上去,刺痛激得她輕輕抽氣。

  窗欞外月色清冷,她輕輕旋開瓶塞,將藥膏仔細塗在傷處。

  藥膏清涼,漸漸化開淤血。

  翌日,晨起問安時,藺雲琛才踏入正廳,便覺著氣氛不對。

  鄧媛芳難得起了個大早,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上,一身藕荷色繡玉蘭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卻沒什麼血色。

  她身側立著個生面孔的丫鬟,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穿水綠掐牙比甲,低眉順眼地捧著茶盤。

  「爺來了。」鄧媛芳起身福了福,嗓音有些發緊。

  藺雲琛「嗯」了一聲,目光掠過那丫鬟。

  只一眼,他心頭便是一頓。

  這女子側臉輪廓,竟與枕邊人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那眉眼彎彎的弧度,和低垂脖頸時那一截雪白的弧度,都讓他莫名想起夜裡帳中溫軟的身軀。

  只是氣質卻截然不同。

  枕邊人嬌柔中透著溫婉,這丫鬟卻是一股子弱柳扶風的妖嬈。此刻她微微抬眸,眼波流轉間儘是欲說還休的風情。

  「這是雨柔。」鄧媛芳見他目光停留,手指微微蜷了蜷,「妾身瞧著月滿堂人手不足,爺身邊連個體己人都沒有,特意從娘家喊來幫幫忙的。她原是江南書香門第的姑娘,家道中落,又遭了些變故,但規矩是極好的,與外面那些丫鬟不同。」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就留在爺身邊伺候罷。」

  話音落地,廳里靜了一靜。

  秋杏垂著眼,春桃卻忍不住偷瞥藺雲琛的臉色。

  只見他面色如常,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夫人費心了。」半晌,藺雲琛才緩緩開口,語氣有些冰冷,「既是岳家的人,自然該好生安置。不過,月滿堂自有小廝伺候,倒也夠用,夫人留在自己身邊吧。」

  鄧媛芳臉色白了白:「爺身邊總得有個近身伺候的人吶。況且,將雨柔安置在月滿堂這事,我已經先跟老太太提過了,她老人家也覺得極好,我才敢把人帶到爺跟前來。爺瞧,老太太還差人送了好東西給雨柔姑娘。」

  藺老太太早就想給藺雲琛安插通房小妾了,這不一看孫媳婦這麼主動,當然順水推舟的答應下來。

  鄧媛芳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爺這會兒不把人領去,老太太知道了,又該煩心。」

  「既然都安排好了,就依你們吧。」藺雲琛打斷她,「我平日事忙,怕是沒工夫調教新人,還得勞夫人多費心。」

  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

  鄧媛芳僵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遠了,才頹然坐回椅上。

  「少奶奶……」秋杏輕聲喚她。

  「他生氣了。」鄧媛芳喃喃道,「他定是覺得我故意塞人,心裡不舒坦。」

  春桃撇撇嘴:「少爺也真是的,少奶奶還不是為了他好?他夜裡總得有人伺候吧?別家男人都恨不得自個兒找七八房小妾,他倒好,少奶奶如此費心,他還甩臉色!」

  「閉嘴!」鄧媛芳厲聲喝止,胸口劇烈起伏。

  她何嘗願意?可自打慈善宴後,藺雲琛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深,問的話也越來越刁鑽。

  那夜他醉酒歸來,她渾身僵硬如木,險些露了餡。

  之後他便再未碰過她。

  可她是正妻,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丈夫身邊空著。

  推給沈姝婉?她更不甘心!

  那賤人已經借著替身的機會,在藺雲琛心裡扎了根,若再讓她得了名分,自己這正室的臉面往哪兒擱?

  挑來挑去,她只能自己找人。

  這些日子,她托秋杏尋遍港城的清白姑娘,要麼家世太低拿不出手,要麼心思活絡怕掌控不住。

  有婉娘在先,她自然得找個更出色的,否則怎能留住藺雲琛的心?

  後來,秋杏求到了鄧瑛臣那兒。

  「二少爺說,他手下青雲幫里倒是有個合適的。」

  「青雲幫?」鄧媛芳保持著懷疑的態度,「那兒全是匪徒殺手,能有幾個好姑娘?」

  「奴婢原也不信,後來二爺領了人過來,嘖嘖,確實不一樣。」秋杏低聲回稟,「那姑娘叫雨柔,原也是姑蘇讀書人家的女兒,模樣性情都好。只是命苦,青梅竹馬的心上人還沒來得及成婚便戰死了,她為了守著身子,竟出家做了道姑。誰曾想,連年戰亂,道觀也被炮火炸塌……後來便落入流寇手裡,在寨子裡待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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