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春風一度


  秦暉低應一聲,如影子般退去。

  藺雲琛這才走到銅盆前,掬起冷水狠狠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激得他神智一清,昨夜那些破碎的畫面卻越發清晰。

  沈姝婉……

  一個荒誕的念頭閃過腦海:難道每夜在他枕邊婉轉承歡的,根本不是鄧媛芳,而是……

  他猛地搖頭,將這個可怕的猜想壓下去。

  同一時刻,淑芳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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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媛芳一夜未眠。

  春桃天未亮便來稟報:雨柔未能成事,藺雲琛半夜衝出月滿堂,至今未歸。

  她氣得摔了茶盞。

  「廢物!都是廢物!」她聲音發顫,眼底布滿血絲,「我費盡心思弄來的香,竟連個男人都留不住!」

  秋杏垂首立在旁側,低聲道:「少奶奶息怒。那香藥性極烈,若無女子紓解,只怕爺會傷身。如今爺沖了出去,若是在外頭尋了別的女人……」

  「所以才讓你去查!」鄧媛芳猛地轉身,「去查昨夜爺去了哪兒,見了誰,有沒有臨幸別的女人!」

  她最怕的便是這個。

  那香是她從鄧家秘庫中取出的,無色無味,遇熱揮發,有極強的催情之效。本想藉此讓雨柔一舉得寵,懷上子嗣,好穩固大房地位。

  若藺雲琛在外頭找了別的女人,甚至讓對方有了身孕,那她這正妻的臉面,豈不是徹底掃地?

  鄧媛芳癱坐在椅上,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心頭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自嫁入藺家,她步步為營,處處算計,為的就是坐穩這主母之位。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越是這時候,越要穩住。

  辰時初,藺雲琛回到了淑芳院。

  他換了身墨藍長衫,外罩玄色呢絨大衣,面色如常,隻眼底有幾分倦色。

  鄧媛芳已梳洗妥當,坐在桌前用早膳,見他進來,起身福了福:「爺回來了。」

  藺雲琛在她對面坐下。丫鬟奉上茶,他端起茶盞,卻不喝,只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昨夜,」他緩緩開口,「房裡的薰香,是你讓點的?」

  鄧媛芳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妾身見爺近日操勞,夜裡總睡不安穩,便從娘家尋了些西洋進口的助眠香。可是香氣太濃,衝撞了爺?」

  她語氣溫軟,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藺雲琛抬眸看她,那雙鳳眼裡清澈坦然,看不出半分心虛。

  「助眠香?」他重複這三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昨夜聞了那香,非但未能安眠,反而燥熱難當,神志不清。這助眠的效果,倒是特別。」

  鄧媛芳手指微蜷,強笑道:「許是各人體質不同。那香在鄧家用了多年,從未出過岔子。許是妾身用量不當,反害了爺。」她說著,眼中泛起水光,「爺若不適,妾身這就讓人把香撤了,再請大夫來瞧瞧……」

  鄧家百年醫藥世家,有些特別的方子也不稀奇。

  他揉揉額角,壓下心頭煩亂:「罷了。香撤了便是,大夫也不必請。」

  鄧媛芳暗暗鬆口氣,柔聲道:「爺先用膳罷。今日老太太壽宴,各房都早早去了慈安堂,咱們也得早些過去。」

  早膳後,秦暉悄聲回稟。

  「爺,那位奶娘去了後苑。」

  藺雲琛眸光一凜:「她何時去的?做了什麼?」

  「約莫丑時三刻從梅蘭苑出來,手裡拎著個包袱,像是去漿洗房送衣裳。在花園假山附近停留了一盞茶功夫,之後便匆匆回了梅蘭苑。」秦暉垂首,「屬下問過漿洗房的人,確實收了她的包袱。」

  「一盞茶功夫……」藺雲琛喃喃。

  若只是路過,何須停留一盞茶?

  「還有一事。」秦暉壓低聲音,「屬下暗中查了那薰香,並無問題。確如少奶奶所言,是鄧家常用的安神香。」

  藺雲琛沉默良久,揮了揮手:「知道了,下去罷。」

  秦暉退下後,他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

  同一時辰,梅蘭苑偏屋。

  沈姝婉從花園逃回來後,她不敢點燈,不敢出聲,只將自己縮在被子裡,渾身發抖。

  直到天色將明,才強撐著起身,打了冷水擦洗身子。

  藺雲琛的狀態明顯不對。面色潮紅,眼神迷亂,呼吸滾燙,分明是中了某種助情的藥物。

  可誰會給他下藥?又為何偏偏讓她撞上?

  沈姝婉換了身衣裳,匆匆出門。

  辰時二刻,她繞到月滿堂後牆。

  這個時辰,各房主子都去了慈安堂給老太太請安,月滿堂只留了幾個灑掃的僕役。

  沈姝婉躲在牆角,屏息凝神,等了約莫半盞茶功夫,終於瞧見一個婆子鬼鬼祟祟從後門出來。

  那婆子手裡拎著個布包,走到牆角桂花樹下,左右張望一番,蹲下身開始挖土。

  不多時,她從布包里倒出些灰燼,又摸出小半截未燒完的香,一併埋進土裡,用腳踩實。

  做完這些,婆子匆匆離去。

  沈姝婉等她走遠,才快步上前,徒手扒開那處新土。

  灰燼還是溫的,那截香約有指節長短,暗褐色,湊近聞有極淡的甜膩氣。

  她將香和灰燼小心包好,藏進袖中,轉身便往顧白樺的住處去。

  顧白樺的院子在藺公館西側,僻靜清幽。

  沈姝婉叩門時,顧白樺剛用完早膳,正在院中侍弄草藥。

  「老師,有樣東西,想請您瞧瞧。」沈姝婉將布包放在石桌上,展開。

  顧白樺拈起那截殘香,湊到鼻尖嗅了嗅,又捏了些灰燼在指尖捻開,眉頭漸漸蹙緊。

  他轉身進屋取了藥缽、清水,又將香碾碎少許,調入水中。不過片刻,那清水竟泛起極淡的粉紅色,水面浮起一層細密的氣泡。

  「果然。」顧白樺冷笑,「裡頭摻了媚蛇涎。」

  「媚蛇涎?」

  「南洋的一種淫蛇,取其腺液煉製而成,遇熱揮發,無色無味,有極強的催情之效。」顧白樺放下藥缽,看向沈姝婉,「這玩意兒在港城是禁藥,黑市上一錢便要十兩黃金。能用得起這個的非富即貴。」

  沈姝婉心頭一沉:「可有解藥?」

  「有。」顧白樺淡淡道,「最快的解法,便是男女交合。若強行忍耐,輕則傷身,重則神智錯亂。」

  這話印證了沈姝婉的猜測。

  昨夜藺雲琛那般模樣,定是中了這「媚蛇涎」。而鄧媛芳故意在房中點燃此香,便是為了促成雨柔與他。

  可雨柔失敗了。藺雲琛衝出了月滿堂,卻在花園撞上了她。

  沈姝婉閉上眼,指尖微微發顫。

  原來昨夜那場荒唐,不是意外,是鄧媛芳一手促成的局。

  而她,陰差陽錯,成了這局中的棋子。

  「老師,」她睜開眼,聲音平靜,「這香的事,還請暫時保密。」

  她推門出去,冬日的陽光刺眼,照得她有些眩暈。

  藺雲琛發覺自己開始厭惡奶味,是在雨柔第三次近身奉茶時。

  暮色初降,藺雲琛坐在月滿堂書房裡批閱碼頭貨單,雨柔端著青瓷蓋碗進來,蓮步輕移,腰肢擺得刻意。

  茶盞擱在案頭時,一縷若有若無的奶香飄過來。

  不是牛乳那種直白的腥甜,而是摻了花露的、故作清雅的膩味。

  他筆尖一頓,抬起眼。

  雨柔穿了身水綠繡纏枝蓮的旗袍,領口開得比平日低些,露出一截雪白脖頸。

  見他看她,她臉頰飛紅,垂眸細聲道:「爺,茶是明前龍井,水溫正好。」

  藺雲琛沒接茶,只問:「你身上是什麼味道?」

  雨柔怔了怔,隨即抿唇淺笑:「是奴婢用鮮牛乳兌了玫瑰花露沐浴,聽說能養膚。」她說著,眼波流轉,指尖有意無意拂過自己頸側,「爺若不喜歡,奴婢往後不用便是。」

  這話說得婉轉,裡頭的意思卻赤裸。藺雲琛看著她那副故作嬌羞的模樣,心頭那股煩躁又湧上來。

  「不必。」他收回目光,重新提筆,「往後別再用牛乳沐浴,我不喜這味道。」

  雨柔笑容僵在嘴角,半晌才低聲應:「是。」

  她退出去時,腳步有些踉蹌。

  藺雲琛目光望向遠處。

  昨夜那人身上的奶香,清甜溫軟,混著皂角的乾淨氣息,他非但不厭,反而沉迷。

  可雨柔像是東施效顰,刻意得讓人生厭。

  淑芳院裡,鄧媛芳聽完雨柔的稟報,面色陰沉。

  「他不喜奶味?」她冷笑,指尖捻著腕上的翡翠鐲子,「是不喜牛乳的味兒,還是不喜你學那人身上的味兒?」

  雨柔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少奶奶明鑑,奴婢都是按秋杏姑娘教的……」

  「我讓你學她的身姿,學她的語氣,可沒讓你畫虎不成反類犬!」

  秋杏在一旁垂首,輕聲道:「少奶奶息怒。雨柔也是一片忠心,想早些得爺的歡心。」

  鄧媛芳嗤笑,「你瞧瞧她那副模樣!爺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她煩躁地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我就不明白了,那沈姝婉究竟有什麼好?一個生了孩子的奶娘,滿身奶騷味,爺怎就……」

  她胸口劇烈起伏。

  這些日子,她讓秋杏暗中盯著沈姝婉。

  那賤人除了去慈安堂做壽糕,便是回聽雨軒,偶爾出府,也是採買,看不出什麼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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