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百樂門
「少奶奶,」秋杏適時開口,「二少爺的生辰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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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媛芳一怔。
「二少爺前日遞了帖子來,說在百樂門包了場,請您務必賞光。」秋杏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請柬,「只請您一人。」
鄧媛芳接過請柬,指尖撫過上頭「瑛臣恭請」四字,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這個弟弟,自小與她最親,可這些年性子越發乖張,行事也愈發讓人不安。
秋杏抬眼看向鄧媛芳,「少奶奶,有些事或許該讓二少爺知曉了。」
鄧媛芳心頭一跳:「你什麼意思?」
「替身的事,還有爺近來對奶娘的異常,」秋杏聲音壓得極低,「少奶奶一個人扛著,太累。二少爺終究是您親弟弟,有他幫襯,總好過您獨自周旋。」
這話說進了鄧媛芳心裡。這些日子,她如履薄冰,夜裡常被噩夢驚醒。夢見藺雲琛發現替身真相,自己被休棄,鄧家因她蒙羞……
若真有那麼一日,能依靠的,恐怕也只有瑛臣了。
「備禮罷。」她閉上眼,「挑支好鋼筆,瑛臣喜歡這些西洋玩意兒。」
「可要告知大少爺?」秋杏問。
鄧媛芳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他倆關係不好,就不必去擾他了。只說我回娘家一趟。」
兩日後,臘月二十五。
鄧瑛臣生辰這日,天色陰沉,似要落雪。
鄧媛芳早早起身,挑了身墨綠織金緞旗袍,外罩雪狐裘斗篷,髮髻綰得一絲不苟,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
「少奶奶,」秋杏進來稟報,「車備好了。雨柔那邊也已囑咐過,若姑爺問起,便說您回鄧家探望父親。」
鄧媛芳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出淑芳院。
經過月滿堂時,她腳步微頓。廊下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卷著枯葉掃過石階。她想起昨夜藺雲琛宿在書房,連正屋都沒進。自雨柔來了,他便很少回主屋睡。
心頭那點愧疚,被一股莫名的怨懟取代。
鄧媛芳挺直脊背,快步出了二門。
她不知道的是,月滿堂書房的窗後,藺雲琛正看著她的背影。
他聲音冷硬,「去跟著少奶奶,看她今日去哪兒。」
傍晚時分,明月回稟。
「少奶奶沒回鄧家。」少女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車直接去了百樂門。鄧家二少爺包了頂層包廂,只請了少奶奶一人。秋杏姑娘在門外守著,不許旁人靠近。」
藺雲琛握著鋼筆的手一緊:「多久了?」
「申時初進去的,至今未出。」明月抬眼,補充道,「自奴婢去往淑芳院以來,少奶奶每回和婢子談事,每次皆屏退左右。這半月里,秋杏姑娘頻繁往返鄧家,一次帶回了雨柔,還有一次帶回了一種南洋香料,名喚『媚蛇涎』。」
藺雲琛緩緩抬眸,眼底翻湧著駭人的寒意:「你確定?」
明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案上,「這是奴婢從淑芳院香爐中取的灰燼,顧老驗過,確認無誤。」
藺雲琛盯著那包灰燼,忽然笑了。
笑聲低沉,卻透著刺骨的冷。
好一個賢良淑德的藺家大少奶奶。
給丈夫下催情藥,暗中與弟弟私會……
他從前只覺她性子冷清,不善言辭,如今才知,這副清冷皮囊下,藏著怎樣的秘密。
百樂門。
包廂內,水晶吊燈已亮起璀璨的光,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蕾絲桌布,銀質餐具映著燈光,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留聲機里飄著慵懶的爵士樂,幾個穿著絲綢旗袍的舞女靠在窗邊輕笑,空氣中瀰漫著香水、雪茄和淡淡酒氣混雜的奢靡味道。
鄧瑛臣站在窗前,灰綠眸子望著樓下華燈初上的街道。
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墨綠絲絨西裝,領口別了枚鑽石領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難得顯出幾分鄭重。
「二少,您這陣仗……」一個油頭粉面的公子哥湊過來,嬉皮笑臉,「不知道的,還當您要見夢中情人呢!」
旁邊幾人鬨笑起來。
鄧瑛臣回頭瞥了他們一眼,唇角勾著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怎麼,我請我姐吃頓飯,不行?」
「行,當然行!」那公子哥擠眉弄眼,「不過二少,您姐姐可是藺家主母,咱們這些人在這兒合適嗎?我還特意叫了百樂門最紅的幾個舞女來助興,等會兒您姐姐來了,不會生氣吧?」
鄧瑛臣沒答,只從侍者托盤中取了杯香檳,晃了晃杯中金黃的液體。
他當然知道不合適。可他就想讓她看看。看看這紙醉金迷,看看這眾生百態,看看她那個藺家主母的身份,在這浮華世間,究竟有多脆弱。
「她不會生氣。」他抿了口酒,聲音低下來,「她沒心思管這些。」
話音落下,包廂門被推開。
秋杏先進來,側身讓開。
鄧媛芳出現在門口,墨綠織金緞旗袍,雪狐裘斗篷,髮髻上的點翠步搖在燈光下流光溢彩。
她目光掃過包廂,水晶燈、長餐桌、舞女、滿屋的紈絝子弟,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蹙。
「瑛臣。」她開口,聲音清冷。
滿室喧囂瞬間靜了。
那些公子哥都瞪大眼睛。
他們早知道鄧家大小姐美,卻不知美到這般地步。
不是舞女那種艷俗的美,是清冷矜貴、高不可攀的美,像寒冬枝頭的梅花,帶著刺骨的冷香。
鄧瑛臣放下酒杯,快步迎上去:「姐,你來了。」
他伸手想接她的斗篷,鄧媛芳卻側身避開,任由秋杏伺候著脫下。
她目光再次掃過那幾個濃妝艷抹的舞女,眼底掠過一絲厭惡。
「這就是你準備的家宴?」她聲音不大,卻讓包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鄧瑛臣笑容僵了僵,隨即揮手:「都出去。」
公子哥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逆,悻悻地領著舞女退了出去。
轉眼間,偌大包廂只剩鄧家姐弟和秋杏三人。
「姐,」鄧瑛臣放軟聲音,「我就是想讓你熱鬧熱鬧……」
「我不需要熱鬧。」鄧媛芳打斷他,從秋杏手中接過錦盒,遞過去,「生辰禮。祝你歲歲安康。」
她說得敷衍,轉身便要離開。
「姐!」鄧瑛臣急急攔住她,眼中竟透出幾分哀求,「就陪我吃頓飯,行嗎?就一頓。」
他這模樣,若讓方才那些狐朋狗友看見,怕是要驚掉下巴。
港城西區令人聞風喪膽的鄧二少,何時這般低聲下氣過?
鄧媛芳看著他,心頭那點煩躁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這個弟弟,從小到大都是最護著她的。哪怕她嫁了人,哪怕她對他日漸疏遠,他待她,始終如初。
況且她今日來,本就有事相求。
「罷了。」她輕嘆一聲,在長桌主位坐下,「讓人上菜吧。那些亂七八糟的,別再叫進來。」
鄧瑛臣眼睛一亮,連連應下,吩咐侍者傳菜。
他自己則在鄧媛芳身側坐下。
菜陸續上桌:清蒸東星斑、蜜汁火方、翡翠蝦仁、蟹粉獅子頭……都是鄧媛芳喜歡的江南菜式。鄧瑛臣執筷為她布菜,小心翼翼,仿佛伺候的是什麼易碎的瓷器。
「姐,嘗嘗這個。」他將一塊去了刺的魚腹肉夾到她碟中,「今早才從碼頭運來的,新鮮。」
鄧媛芳看著那塊雪白的魚肉,又看看鄧瑛臣殷切的眼神,心頭那股不安愈發濃重。這個弟弟對她的好,早已超越了尋常姐弟的界限。從前她只當他依賴她,可如今……
她不敢深想。
正低頭小口吃著魚,包廂門忽然又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不是侍者,而是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
藺雲琛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明月。他目光掃過包廂,在鄧家姐弟身上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鄧二少爺,生辰快樂。」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夫人說今日是你生辰,我本該早些過來,只是碼頭有些急事耽擱了。」他示意明月遞上禮盒,「一點心意,莫嫌棄。」
鄧媛芳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碟中。
她腦中一片空白。
他怎麼會來?他怎麼會知道?
鄧瑛臣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起身,接過禮盒,語氣疏離:「姐夫有心了。只是今日是家宴,沒想到姐夫會來。」
藺雲琛目光落在長桌上那副明顯多出的餐具上,「既是家宴,我這個做姐夫的,豈有缺席之理?」
他說著,逕自走到桌前。秋杏慌忙要添椅子,卻被他抬手制止。
「就坐這兒罷。」他在鄧媛芳另一側的空位坐下,恰好與鄧瑛臣一左一右,將鄧媛芳夾在中間。
這個位置離鄧媛芳極近。
她一僵,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藺雲琛卻像是沒察覺,抬手招來侍者:「加副碗筷。」又轉頭看向鄧媛芳,語氣溫和,「來之前怎麼不告訴我?我也好早些安排。」
這話聽著是關切,卻字字敲在鄧媛芳心上。她勉強笑笑:「想著你忙,瑛臣也說,只是簡單吃頓飯。」
「再忙,陪夫人回娘家吃飯的時間總有。」藺雲琛說著,親自為她舀了碗湯,「天冷,喝點熱湯暖暖。」
他動作自然,仿佛真是個體貼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