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果然不是她
「婉娘姐姐……」她開口,聲音壓得低,目光卻在沈姝婉臉上細細打量。
那紅腫未褪的臉頰,微亂的鬢髮,還有眼底淡淡的青影,皆落在眼裡。
沈姝婉抬眸,神色如常:「怎麼了?」
秦月珍張了張嘴,似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小心翼翼道:「姐姐昨日怎麼沒回來?壽桃塔還差兩層沒堆,我一個人在廚房,心裡實在沒底。」
她說得委婉,字裡行間卻透著急切與試探。
沈姝婉垂眼,聲音平靜:「家裡有些急事,耽擱了。」
「家裡有事?」秦月珍心頭一緊,不由得往前半步,「可是周家那邊……?」
沈姝婉卻搖頭:「不是周家。」她頓了頓,似是疲累,「只是些雜事,已處理妥了。」
這話說得含糊,秦月珍自然不信。
她盯著沈姝婉的臉頰,那紅腫分明是挨過巴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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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闔府上下斗知道沈姝婉在幫她給大房奶奶做壽糕。
在這府里,還有誰會對沈姝婉動手?
她不敢再深想,只勉強擠出笑:「姐姐沒事就好。」又忙補道,「只是壽宴將近,那壽桃塔還差著工序,我、我實在是著急。」
若沈姝婉此刻撂挑子,那十二層壽桃塔憑她自己,絕做不成。
沈姝婉看她一眼:「我既應了你,自然會做完。今日便開始趕工。」
秦月珍鬆了口氣,又試探道:「那紅棗我去取吧。」
「嗯,也好。」沈姝婉淡淡道,「你回來後繼續捏剩下的壽桃,按我前日教的數目,一層三十六隻,莫少了一隻。」
「我省得。」秦月珍連連點頭,又覷著她臉色,輕聲道,「姐姐若是累了晚些開工也行,我、我等著就是。」
沈姝婉卻沒接話,推開偏屋的門進了屋。
木門合上,將秦月珍隔在外頭。
秦月珍立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半晌,才慢慢轉身。
婉娘昨日到底去了哪兒?
她攥緊帕子,快步朝小廚房走去。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壽桃塔做完。只要壽宴順當過去,得了賞賜,旁的都與她無關。
與此同時,淑芳院。
藺雲琛踏進正廳時,鄧媛芳正對鏡篦頭。
「爺回來了。」
藺雲琛淡淡應了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今日妝容格外濃些,胭脂掩不住眼底倦色。尤其那雙眸子,從來是清清泠泠的、隔山隔水的模樣,和他心尖上那汪溫軟怯懦的水光截然不同。
他心裡那點說不明的空落又泛上來。
「身子可爽利些了?」語氣仍是溫和的。
鄧媛芳心頭一緊,強笑道:「好多了。許是白日貪杯,又著了風,才那般失態。勞爺掛心。」
「無妨。」藺雲琛自袖中取出個青瓷小瓶,遞過去,「顧老配的舒痕膏,你抹在傷處,能緩解些。」
說這話時,他刻意將目光牢牢鎖定在她臉上,企圖從那雙清冷的眸子中看出端倪。
鄧媛芳接過,瓷瓶溫涼貼著指尖,她垂眸看著,喉間發澀。
她知道,這本該給昨夜承歡那人。
「還有這個。」藺雲琛又取出個錦盒,揭開,裡頭臥著條珍珠項鍊。珠子顆顆滾圓瑩潤,燭光下泛著柔柔的暈彩,「今日路過洋行瞧見,覺得襯你。」
鄧媛芳怔住了。
珍珠喻圓滿、溫婉,是他心目中主母該有的模樣。
可她不是。她是個連夫妻倫常都需借他人完成的瘋子。
「謝爺。」她接過錦盒,聲線微哽,「妾身很喜歡。」
藺雲琛看著她低垂的羽睫,心底那點異樣愈發分明。
果然。昨夜。一定不是她。
可,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原因又是為何?
那個女人,又為何要替她做這些?
「你歇著罷。」他未再多言,「我回月滿堂。」
鄧媛芳暗鬆口氣,柔聲送他:「爺也早些安置。」
待那挺拔身影沒入夜色,她闔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手中瓷瓶涼得像塊冰。拔開塞子輕嗅。清涼藥香里混著絲薄荷氣。
這種膏子,是給女子事後舒緩用的。
他還覺得昨夜與他纏綿的是她。
這是好事。可鄧媛芳心裡越發難受。
「此人留不得了。」她抬起眼,眸中血絲猙獰,「秋杏,我等不及了。我要沈姝婉死,就現在。」
秋杏慌忙跪倒:「少奶奶三思!老太太壽宴在即,各房都盯著慈安堂的壽糕。這幾日秦月珍做壽糕,少不得婉娘幫襯,闔府上下都知道這件事。若婉娘此時出事,旁人免不了懷疑和壽糕有關,老太太那兒該如何交代?」
「那就等壽宴之後。」鄧媛芳牙關緊咬,「宴席一散,立刻動手。我一眼都不想再多見她。」
「是。」秋杏垂首,「奴婢會安排妥當。」
聽雨軒。
如煙害喜害得厲害,聽雨軒的小廚房換了三個廚娘,做的菜她還是吃不下。霍韞華雖不待見她,可礙著她肚裡那塊肉,也只能忍著,又撥了兩個丫鬟過去伺候。
這日晌午,如煙又吐了一回,整個人蔫蔫地歪在榻上,臉色蒼白。
「姨娘,」花朝端著藥碗,輕聲勸,「您多少喝一口,為了小主子……」
「端走。」如煙閉著眼,「我聞著藥味就想吐。」
正說著,外頭傳來沈姝婉的聲音:「奴婢給姨娘請安。」
如煙睜開眼,有氣無力道:「進來。」
沈姝婉端著個白瓷盤進來,盤上蓋著青花碗蓋。她穿了身半舊的藕荷色襖裙,髮髻松松綰著,臉上紅腫已消,只嘴角還有淡淡淤青。
「聽說姨娘害喜厲害,奴婢做了些小食,或許能開開胃。」
她揭開碗蓋,裡頭是切得整齊的幾樣水果。
梨子、蘋果、荸薺,淋了層琥珀色的糖漿,撒了少許碾碎的山楂粉,還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
顏色鮮亮,清甜的氣息飄出來,竟真讓如煙喉頭動了動。
「這是……」
「糖漬拌果。」沈姝婉將盤子放在榻邊小几上,「梨子潤肺,蘋果開胃,荸薺生津。糖漿是用冰糖和少許梅子熬的,酸甜適口。姨娘嘗嘗,若不喜歡,奴婢再想法子。」
如煙猶豫片刻,執起小銀叉,叉了塊梨子送入口中。
梨子脆甜,糖漿的酸甜恰到好處地勾出果香,山楂粉那一絲極淡的酸,恰好壓住了喉頭的膩味。
她眼睛一亮,又吃了塊蘋果,再吃荸薺,不多時,小半盤果肉竟下了肚。
「好,好!」如煙難得露出笑意,「婉娘,你這手藝真絕了。我這幾日吃什麼吐什麼,唯獨這個,吃了竟覺得舒服。」
沈姝婉垂眸:「姨娘喜歡就好。」
如煙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心頭一動:「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弄的?」
「前日回家,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沈姝婉答得平靜。
如煙沒深究,只道,「雖說你現在在慈安堂幫著秦娘子做活,但畢竟你明面上還是我的奶娘,日後還是得常回來聽雨軒走動。我這兒小廚房的人,手藝都不及你。」
「自是以姨娘的事為先。」
沈姝婉退下後,如煙靠在榻上,若有所思。
傍晚,藺三爺來聽雨軒用膳。
如煙難得胃口好,吃了半碗飯,又用了些沈姝婉送來的拌果。
藺三爺見她面色紅潤了些,心情也好,隨口問:「今日廚房換了新廚娘?」
「不是廚娘。」如煙笑著給他夾菜,「就是婉娘做的。她做了些拌果送來,我吃著竟覺得舒服。」
「婉娘?」藺三爺挑眉,「聽說她被慈安堂的喊去給老太太做壽糕了,我正納悶呢,做壽糕誰不能做,怎麼跑到我院子裡把姨娘的奶娘喊去了,原來她有這手藝。」
藺三爺想起那日廊下撞見的情形,那女子溫軟怯懦的模樣,還有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奶香。他眸光深了深,「這個婉娘倒是個有心的,忙著老太太的活,心裡還念著你。」
如煙察言觀色,柔聲道:「是啊。我瞧著她也挺不容易,一個奶娘,月例怕是沒多少。爺,您看能不能跟夫人說一聲,給她加點月銀?就當是為我肚裡孩子積福。」
藺三爺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會做人情。」
話雖如此,當晚他還是去了沉香榭。
霍韞華正在看帳本,見他來,起身迎道:「三爺怎麼來了?」
藺三爺在榻上坐下,接過丫鬟奉的茶,「方才從如煙那兒過來,她這幾日害喜厲害,什麼都吃不下,便只有那個婉娘,手藝不錯,做的吃食她能下咽。」
霍韞華臉色微沉。
藺三爺卻像沒看見似的,「既有些本事,便該賞。把她的月銀提到二十罷。」
霍韞華一怔:「二十?她一個奶娘,月銀不過八塊,提到二十,比有些管事嬤嬤還高了!這不妥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