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人心難辨
他抬手,指尖掠過她頰邊那縷碎發,輕輕替她別到耳後。
動作溫柔,手指卻冰涼。
沈姝婉渾身一僵,幾乎要彈開,卻硬生生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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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沒緊張。」她聲如蚊蚋。
藺雲琛收回手,目光轉向窗外,「既是躲人,便坐著罷。等追你的人走了,你再下去。」
沈姝婉如蒙大赦,悄悄往車門邊挪了挪,儘量拉開距離。
車廂內陷入沉默。
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交織在狹小空間裡。
巷子深處。
面具男子按住腰間短刀,盯著巷口方向,眼神凌厲如刀。
趙銀娣一把拉住他胳膊:「別動手!方才喊人的是慈安堂的丫頭。她應該是尋人才誤闖過來的,恐怕沒聽見什麼。」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面具男子聲音冰冷。
「殺了她,屍體怎麼處置?這巷子雖僻靜,終究是街市,鬧出人命,巡捕來了更麻煩。」趙銀娣急道,「況且,她如今在給老太太做壽糕,是老太太身邊的紅人,若死了,整個藺公館恐怕會加強戒嚴,到時候你們還怎麼按計劃行事?」
面具男子動作一頓:「可你也不能保證她沒聽見。」
「我知道。而且她既然是來找人的,說明方才至少有一個人一定在這兒。」趙銀娣咬牙,「那人叫沈姝婉,心思深沉,慣會裝柔弱,實則比誰都精。若是她方才聽見咱們的談話……」
她眼中閃過一抹狠色,「那就更不能打草驚蛇了。她是個不好對付的。」
面具男子沉吟片刻,緩緩鬆開刀柄:「你待如何?」
趙銀娣冷笑:「壽宴那日,我自有安排。沈姝婉、秦月珍,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現在就讓她們死,太便宜她們了。」
面具男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趙銀娣卻似想起什麼,忽然問:「主子當真要借壽宴起事?藺家雖不是軍閥,但在港城根基深厚,又與洋人往來密切。一旦動手,便是與整個港城豪門為敵。主子有多少把握?」
面具男子沉聲道,「裕陵之辱,不共戴天。如今南北軍閥混戰,正是我等光復河山之時。港城富庶,又是洋人地盤,那些軍閥的手伸不過來。主子在此籌措軍火糧餉,聯絡遺老,徐徐圖之。但總要先立威,讓天下人知道,愛新覺羅家的子孫,還沒死絕!」
他說到最後,聲音里迸出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趙銀娣聽得心潮起伏,半晌,重重頷首:「我明白了。請轉告主子,銀娣必不負所托。」
車內,藺雲琛指尖在文件邊緣輕輕一叩。
他本還想問什麼,沈姝婉卻突然輕聲說打擾了要走了,下一刻纖瘦身影已閃出車外,匯入街邊零落行人中。
罷了。藺雲琛靠回座椅,目光透過車窗,看著她匆匆走向不遠處一個挎著竹籃的年輕婦人。
是那個叫秦月珍的丫鬟。
兩個女子站在街角說了幾句什麼。
沈姝婉側著臉,午後稀薄的陽光照在她鼻樑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那姿態,溫婉得像幅工筆仕女圖。
藺雲琛收回視線,闔上眼。
「雲琛!」
車窗被叩響。
藺雲琛睜眼,見好友冷奇瑞笑吟吟站在車外,手裡卷著一軸畫,另一隻手拎著個錦盒。
他按下車門鎖,冷奇瑞拉開門鑽進后座,帶進一身寒氣與外頭街市的喧囂。
「等久了罷?」冷奇瑞將畫軸小心放在膝上,搓了搓手,「那老掌柜實在難纏,非要我親自看他從庫房最深處取出來,說是明朝某位隱居居士的墨寶,等閒不示人。我瞧了,倒真有幾分意思,你素來愛這些。」
他話說到一半,忽地頓住,鼻子抽了抽。
「咦?」冷奇瑞轉過臉,上下打量著藺雲琛,眼神里漸漸浮起促狹笑意,「你這車裡什麼味兒?」
藺雲琛面色不變:「什麼什麼味兒。」
「別裝傻。」冷奇瑞湊近些,又嗅了嗅,「一股子奶香味兒,甜絲絲的。我說雲琛,你平日瞧著冷麵冷心,私底下倒會玩啊?車裡都敢——」
「胡說什麼。」藺雲琛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方才載了個府里的下人,許是她身上帶的。」
「下人?」冷奇瑞挑眉,「什麼下人身上是這味兒?倒像剛餵完孩子的奶娘。」
藺雲琛指尖微微一動。
冷奇瑞卻已轉了話題,興致勃勃展開畫軸:「你瞧瞧這山水,筆力雖不及大家,但意境空幽,頗有出塵之態。我覺著掛在你書房東牆那處,正好襯那扇紫檀屏風。」
他滔滔不絕說著,藺雲琛卻有些心不在焉。
「奇瑞。」他忽然開口,你信不信,世上有兩個人,容貌生得一模一樣,卻毫無血緣關係?」
冷奇瑞一愣,卷畫的手停了下來。
他仔細看了看好友神色,失笑:「你今日是怎麼了?盡說些怪話。雙生子自然像,若非血親,哪能一模一樣?便是有幾分相似,細看總有分別。」
藺雲琛沉默片刻,道:「我近來常做一個夢。夢見一個女子,與我妻子生得一般無二。可夢中那人,眼神、語氣、乃至身上氣息,都與我妻子不同。溫柔許多,也真實許多。」
冷奇瑞聽得瞠目結舌。
半晌,他噗嗤笑出聲,搖頭拍藺雲琛肩膀:「雲琛啊雲琛,我當你整日只顧著船運生意,家族爭鬥,不想心裡還藏著這般旖旎心思!娶了鄧家千金那樣一位美嬌娘,你還嫌不夠,夢裡還要再造一個?」
他將畫軸卷好,語帶調侃:「要我說,你就是平日太悶,心思太重。若實在覺得不對勁,多睡幾覺便是夢裡溫存,總好過現實煩憂不是?」
藺雲琛看他一眼,不再言語。
果然,與旁人說這些,不過是對牛彈琴。
他轉首看向窗外。沈姝婉與秦月珍已並肩往街那頭去了,兩個女子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轉彎處。
「你方才去哪兒了?我尋了好幾條巷子,差點要去報巡捕房!」
秦月珍接過沈姝婉手中的布老虎,翻來覆去看了看。布老虎針腳細密,鬍鬚是用黑線繡的,威風裡透著憨態。她語氣雖埋怨,眼裡卻有了笑意:「給芸姐兒買的?」
沈姝婉點頭:「瞧著可愛,便買了。」
「你待芸姐兒真好。」秦月珍將布老虎還給她,語氣軟了下來,「我若有你這般本事,也能多攢些錢,給爺爺買更好的藥……」
她說著,眼圈微微紅了:「爺爺咳了整冬,中藥西藥吃了無數,銀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卻總不見大好。昨日又請了大夫,說是肺癆,得用西洋新藥,一支針劑便要十塊大洋。」
沈姝婉靜靜聽著。
秦月珍這人,虛榮,怯懦,有時眼皮子淺,為了一點好處便能出賣旁人。
可對臥病在床的祖父,卻是真心實意地孝順。每次領了月錢,自己捨不得做新衣,先抓藥;得了賞賜,也總念叨要給爺爺買補品。
人心真是複雜。善與惡,自私與深情,竟能這樣混在一處。
兩人繼續往前走。沈姝婉心中卻想著巷子裡聽到的那些話。
她側目看向秦月珍。
「老太太壽宴,你怕不怕?」
秦月珍一愣,隨即笑道:「怕什麼?壽糕都快做完了,十二層壽桃塔的架子也搭好了,到時候往宴廳一擺,保管叫那些太太小姐們看直眼!賴嬤嬤說了,若辦得好,老太太一高興,賞錢少不了。」
沈姝婉沉默片刻,道:「那日府里賓客多,三教九流都有。還是要萬事小心。」
秦月珍聽她語氣認真,不由收了笑:「婉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沈姝婉心頭一緊,「我不過是想著,人多眼雜,咱們做下人的,謹言慎行總沒錯。」
秦月珍被她神色懾住,咽了口唾沫,小聲應道:「我、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