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撐過三日
翌日,藺公館慈安堂東暖閣內,紅木圓桌上已布好了早膳。
一碟水晶蝦餃,一籠蟹黃湯包,幾樣清粥小菜,並兩樣蘇州細點,都是老太太素日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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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老太太端坐主位,身著絳紫色團花緞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簪著支碧玉福壽簪。
她年過六旬,面容保養得宜,隻眼尾細密的紋路透出歲月痕跡。此刻正慢慢攪著碗裡的燕窩粥,神色淡淡。
藺雲琛坐在她右手邊,一身墨青色長衫,襯得面容愈發清雋。
他吃得不多,偶爾夾一筷翡翠白菜,舉止從容,卻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
鄧媛芳坐在藺雲琛對面,穿了身藕荷色織錦旗袍,外罩雪白狐裘坎肩,髮髻上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打扮得雍容華貴。只是臉色略顯蒼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執筷的手也有些不穩。
暖閣里炭火燒得旺,空氣里浮著粥米香氣與檀香味。
除了偶爾碗筷輕碰的聲響,便只聞老太太慢條斯理的問話聲。
「琛兒,北邊可有信來?」老太太撂下粥匙,接過丫鬟遞來的熱巾子拭手。
藺雲琛放下筷子,聲音平穩:「昨兒收到二叔的信。說已在路上,只是如今天下不太平,南北交戰,鐵路時通時斷。他們一行人在濟南府耽擱了幾日,算著行程,恐怕要年後才能抵港。」
老太太眉心微蹙:「年後?能趕上壽宴嗎?」
藺雲琛沒有回答。從北邊過來,到處都是戰亂,誰都說不準。
「二叔在信中說,他特意備了厚禮向祖母賠罪。戰亂時節,行路艱難,還請祖母體諒。」
老太太沉默片刻,只道,「兵荒馬亂的,能平安回來便是福氣。你二叔一家離港多年,這次肯千里迢迢趕回來,心意到了就成。」
話雖如此,語氣里仍透出幾分不悅。
藺雲琛垂眸不語。
暖閣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們都屏著呼吸。
誰都曉得,藺家二房,雖不是嫡出,但也不是老太太的血脈。
「壽宴的事,籌備得如何了?」老太太轉向鄧媛芳,語氣緩和了些。
鄧媛芳忙放下筷子,恭敬回道:「回祖母的話,諸事都已安排妥當。這是擬好的流程單子,請您過目。」
她朝身側使了個眼色。
侍立一旁的秋杏上前一步,將一份灑金紅帖雙手呈上。
老太太接過來,戴上老花鏡,細細看去。
秋杏在旁溫聲解說:「壽宴共三日。年月初五頭一日,是家宴,只請本家親眷與幾位至交故舊。巳時開祠堂祭祖,午間設宴錦華廳,晚間歇息。」
「初六宴請港城各界貴賓。已發出請柬二百餘份,政商名流、報館記者皆在受邀之列。午宴設在崇德堂,晚宴則移至沁芳園,已搭好戲台,請了慶喜班來唱堂會。」
「初七上午安排遊園聽曲,午後送客。各房伴手禮也已備妥,是景德鎮定燒的福壽雙全粉彩蓋碗,並咱們自家船行從南洋帶回的燕窩、魚翅各一匣。」
老太太邊聽邊點頭,神色漸緩。
秋杏又道:「府內各處張燈結彩已布置了九成,年前可全部完工。戲班子一行八人昨日已抵港,現安置在西南角。班主姓金,說是特排了幾齣新戲,保管老太太喜歡。」
「好,好。」老太太摘下眼鏡,臉上露出笑意,「果然是大家閨秀,辦事周全細緻。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鄧媛芳微微垂首:「孫媳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只是,」老太太話音一轉,目光在藺雲琛與鄧媛芳之間逡巡片刻,語氣委婉,「壽宴再熱鬧,終究是場面上的事。咱們藺家人丁單薄,你公公去得早,雲琛又只得一個弟弟,如今還下落不明。子嗣之事,才是家族根本。我聽說,你前些日子給雲琛安排了個通房,叫雨柔的?」
鄧媛芳指尖一顫,面上仍維持著笑容:「雨柔性子溫順,懂事知禮,孫媳瞧著是個可心的。」
老太太頷首,「你既為大房主母,理應為夫君開枝散葉著想。雨柔若是個好的,你便多抬舉她。」
她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若還不夠,雲琛年紀不小了,房裡多添幾個人伺候,也是應當的。你是大家出身,該有這份氣度。」
鄧媛芳臉上笑容僵了僵。
她垂著眼,聲音低柔:「祖母教誨的是。」
老太太滿意地點頭,又看向藺雲琛,「琛兒,你也別整日只顧著生意。子嗣是大事,雨柔若是不合心意,再挑好的便是。咱們藺家,還養不起幾個姨娘?」
藺雲琛神色平靜,只淡淡道:「孫兒心中有數。」
回到淑芳院,鄧媛芳一進正房,臉上強撐的笑容便垮了下來。
她揮手屏退左右,只留秋杏一人在旁,自己頹然倒在貴妃榻上,抬手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老太太今日那些話句句都在敲打我。」她聲音發顫,「她當我是甚麼?專門給藺雲琛納妾的嬤嬤不成?」
秋杏端來一盞參茶,溫聲勸道:「少奶奶息怒。老太太素來看重子嗣,如今大少爺膝下猶虛,她著急也是常理。您且順著她的意思,面上做足了,她自然無話可說。」
「順著她?」鄧媛芳猛地坐起身,眼中泛起水光,「雨柔那賤人,我費心調教她,給她機會,她卻連藺雲琛的床都爬不上去!」
秋杏目光微閃,「少奶奶,雨柔不成,咱們再物色便是。當務之急,是年初五壽宴。那日賓客雲集,您作為大房主母,需得在前廳迎客、周旋。可您的身子……」
鄧媛芳臉色一白。
三日宴席,無數應酬。她要站在藺雲琛身邊,接受眾人道賀,與各府女眷寒暄,還要在戲台前陪老太太聽戲。
每一樁,都需要她出現在人前。
可她的病……
「藥呢?」鄧媛芳急聲問,「父親前日送來的西洋藥,可還有?」
秋杏轉身從多寶閣暗格里取出一隻白瓷小瓶:「還剩三日的量。老爺信中說,這藥是德國最新研製的,專治驚恐之症。只是療程長,需連服兩月方能見效。」
鄧媛芳搶過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就著參茶吞下。
藥片微苦,滑入喉中。
她閉著眼,等那熟悉的鎮定感緩緩漫開。
可心底那股恐慌,卻像蟄伏的獸,隨時可能再度撲出。
「不夠……」她喃喃,「這點藥力,撐不過壽宴三日。」
若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突然呼吸急促、面色慘白、甚至暈厥。
藺家的臉面,鄧家的名聲,就全毀了。
到那時,莫說老太太容不下她,便是父親,恐怕也要棄她如敝履。
「少奶奶。」秋杏忽然低聲開口,「不如,用一次沈姝婉。」
「不行!」鄧媛芳斷然拒絕,「那賤人如今愈發不安分!你可知藺雲琛近來看我的眼神,他定是起了疑心!若再用她,輕易便會露餡!」
「這是最後一次,壽宴三日,少奶奶只需在緊要場合露面片刻,其餘時候,皆可由沈姝婉代勞。待壽宴一過,咱們便尋個由頭將她處置了,讓她再不能出現在港城。」秋杏俯身低語:「少奶奶,如今這是唯一的權宜之計。您且忍耐這幾日,待壽宴圓滿,您在老太太面前立了功,地位穩固,屆時再慢慢調理身子。等病好了,子嗣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鄧媛芳咬著唇,眼中掙扎。
沈姝婉踏入淑芳院正房時,已近午時。
屋內炭火暖融,鄧媛芳端坐主位,秋杏侍立一旁。春桃捧著個紅木托盤站在下首,盤中整齊碼著五封銀元,紅紙封口,沉甸甸的。
「年月初五至初七,老太太壽宴。」鄧媛芳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三天,我要你扮作我,應付所有宴席場合。」
沈姝婉心下愕然,面上垂眸,「少奶奶,奴婢如今在三房如煙姨娘跟前當差,壽宴期間怕是不好脫身……」
「這件事我會處理。」鄧媛芳打斷她,「你只需做好你該做的。扮好藺家大少奶奶,舉止得體,應對周全。尤其在人前,絕不可露怯。」
她示意春桃將托盤端上前。
「這裡是五十銀元。事成之後,另有重賞。」
沈姝婉看著那托盤銀元。
她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藥味。
那藥味她認得,是西洋鎮定劑的苦澀,顧白樺曾給她看過樣品。
鄧媛芳還在吃藥。
她的病,並未好轉。
沈姝婉心念電轉。
鄧媛芳這般急切地要用她,甚至不惜重金,說明她的幽閉恐懼症在壽宴這種人多的場合,根本無法掩飾。若她不用替身,必會當場出醜。
而一旦壽宴順利度過,鄧媛芳在藺家地位穩固,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處理掉她這個知曉太多秘密的替身。
前世被滅口的記憶,驟然湧上心頭。
沈姝婉袖中手指緩緩收緊。
不能等了。
壽宴,或許就是她最後的機會。
「奴婢……遵命。」她輕聲應下,伸手接過托盤。
五十銀元入手沉甸,紅紙粗糙的質感抵著掌心。
鄧媛芳明顯鬆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些許:「你是個明白人。這三日好生辦事,日後自有你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