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旖旎春夢


  書房裡霎時寂靜。

  藺昌民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是巨大的訝異。

  「秦姑娘,」他開口,聲音溫和卻疏離,「你在慈安堂小廚房當差,是老太太跟前得臉的人。怎會有這般想法?」

  秦月珍聽出他話中婉拒之意,心頭一慌,急聲道:「月珍不在乎臉面!三少爺,月珍自知容貌有損,不敢奢望什麼!只要能留在三少爺的院裡,便做個最下等的粗使丫頭也甘願!月珍可以不露臉的,平日就在後頭做事,絕不給三少爺丟人……」

  她說著,眼圈紅了。

  藺昌民眉頭微蹙。

  他素來不喜這等自輕自賤的言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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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看來,無論主子下人,皆是平等的人。留洋時見慣了西洋人主僕間的相對自由,回國後對府里這些舊式做派,總覺不適。

  「秦姑娘,」他語氣嚴肅了些,「我院裡都是男子,你一個姑娘家,留在此處多有不便。況且,我從不將人分作三六九等。明硯雖是小廝,我視他如夥伴,而非奴僕。」

  秦月珍臉色白了白。

  她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若是換成婉娘想來伺候三少爺,三少爺可會答應?」

  藺昌民面色一沉。

  他放下醫案,目光銳利地看著秦月珍:「秦姑娘此話何意?婉娘是獨立之人,自有她的志向。你將她牽扯進來,實在不妥。」

  秦月珍笑容淒楚,「三少爺,您這話說得輕巧。婉娘確實是獨立之人,靠著幾位主子的歡心,能在外頭買房置產。我呢?我爺爺剛死,連發送的錢都是借的!我若不尋個倚仗,在這府里如何立足?」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尖利起來:「您這般回護她,是不是……是不是心裡喜歡她?」

  藺昌民霍然起身,面色冷峻,「慎言!」

  他從未用這般嚴厲的語氣同下人說話。秦月珍被他喝得一怔,隨即眼淚滾落下來。

  「我說錯了嗎?」她哭著,卻不管不顧了,「您待她那般好,替她墊錢,為她解圍,還常與她私下說話……您看她的眼神,與看旁人都不一樣!我雖蠢笨,卻也瞧得出來!」

  藺昌民胸口起伏,手指在袖中攥緊。

  他待沈姝婉是不同的。

  那女子溫婉卻不軟弱,聰慧卻不張揚,身在泥濘卻總想著掙出一片天。

  與她說話時,他能放下藺家三少爺的身份,只作尋常人。

  可他從未想過,這份藏在心底的愛意會被旁人赤裸裸地揭破。

  「你出去。」藺昌民背過身,聲音冰冷,「今日這些話,我只當沒聽見。往後莫要再提,也莫要再踏入此地。」

  秦月珍僵在原地。

  藺昌民的背影挺直卻疏離,連多一眼都不願再看她,她心中最後一點希望,徹底滅了。

  秦月珍抹了把臉,轉身衝出書房。

  門「砰」地關上,震得窗欞輕響。

  藺昌民立在原地,半晌,才緩緩坐下。

  案上那碗杏仁茶還冒著熱氣,甜香裊裊。

  他卻覺胸口堵得慌,書是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了。

  是夜,他輾轉難眠。

  他想起第一次在沉香榭見沈姝婉,她裝暈倒在地上,面色蒼白如紙,卻偏偏有種惹人憐惜的脆弱。後來見她為小少爺診治,手法嫻熟,眼神專注,又覺她堅韌聰慧。

  再後來,馬車中她跌入他懷中的溫軟,還有那日梧桐巷小院裡,她蹲在灶前做飯時,額角細汗、臉頰微紅的鮮活模樣……

  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藺昌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是新派學子,不信什麼命中注定。可沈姝婉這個人,卻像悄然滲入他生活的一縷光,不知不覺間,已在他心上烙下痕跡。

  昏沉間,他做了個夢。

  夢裡也是這間書房,燭火搖曳。

  沈姝婉推門進來,穿著那身藕荷色棉襖,髮髻松松挽著,面上帶著溫柔的笑。

  「三少爺,」她走到書案前,聲音輕軟,「婉娘想來伺候您。」

  藺昌民怔怔看著她。

  她抬手,指尖輕撫他臉頰,眼神柔得像春水:「婉娘不要名分,不要錢財,只想留在您身邊,端茶送水,紅袖添香,一輩子陪著您,可好?」

  說著,她傾身過來,溫軟的身子貼進他懷裡。

  那股熟悉的、甜暖中帶著藥苦的氣息,籠罩了他。

  藺昌民心跳如鼓,想推開,手卻不受控制地環住她的腰。那腰肢纖細柔軟,不盈一握。她仰起臉,紅唇微啟,在他唇上輕輕一碰。

  「三少爺……」她呢喃,氣息溫熱。

  藺昌民猛地驚醒。

  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朦朧月光。

  他躺在床榻上,胸口劇烈起伏,身上竟出了層薄汗。

  是夢。

  可那觸感,那氣息,那溫軟的唇……真實得駭人。

  藺昌民坐起身,抬手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荒唐,太荒唐了。他怎會做這樣的夢?

  他掀被下床,竟發現自己衣衫不整,床榻凌亂而污漬。

  他大腦一片空白,大喊道,「來人,來人!」

  喊了半晌也不見有人來。

  他倉皇跑出門,心下越來越驚,心神恍惚,踩了個空——

  「咔嚓!」

  腳踝傳來一陣銳痛。

  藺昌民悶哼一聲,身子歪倒,膝蓋重重磕在床沿硬木上。

  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少爺?少爺您怎麼了?」外間守夜的明硯聽見動靜,急忙掌燈進來。

  燭光亮起,照見藺昌民坐在地上,左腳踝已腫起老高,右膝蓋一片青紫,正滲著血。

  明硯嚇得魂飛魄散:「少爺!您、您這是……我、我去請顧大夫!」

  半個時辰後,顧白樺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他檢查了藺昌民的傷勢,腳踝是扭傷,膝蓋是撞傷,都不算嚴重,但需好生將養幾日。

  「怎麼弄的?」顧白樺一邊替他包紮,一邊問,「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覺,下床作甚?」

  藺昌民面上發熱,含糊道:「睡懵了,想起身喝水,沒留神……」

  顧白樺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只手腳利落地包紮好,又開了外敷內服的方子。

  待一切妥當,天已蒙蒙亮。

  顧老交代了幾句便提箱走了。

  藺昌民怔怔坐在床上。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問了眀硯,眀硯也說不清楚。

  只恨他向來不喜歡在外院安排過多的守夜值夜奴僕。

  難道說,昨晚,那個人來過了?

  正想著,門外傳來輕輕叩門聲。

  「三少爺,您醒著嗎?」是沈姝婉的聲音,輕柔溫和。

  藺昌民心頭莫名一緊:「進來。」

  門開了,沈姝婉端著個青花瓷盅走進來。她穿了身月白棉襖,外罩黛青比甲,髮髻上只簪了支素銀簪子,打扮得素淨,卻更顯眉眼清麗。

  見藺昌民坐在床上,腳踝裹著紗布,她眼中掠過一絲關切:「方才遇見顧大夫,說您腳扭了,膝蓋也磕傷了。奴婢燉了碗黃豆豬蹄湯,最是補筋骨。您趁熱喝些。」

  她將瓷盅放在床邊小几上,揭開蓋子。熱氣蒸騰,濃郁的肉香混著黃豆的醇厚,撲面而來。

  藺昌民看著那碗湯,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你特意燉的?」他問。

  沈姝婉微微垂眸:「廚房正好有食材,順手罷了。三少爺嘗嘗,可合口味?」

  藺昌民接過湯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豬蹄燉得軟爛,黃豆飽吸湯汁,咸鮮適中,入口即化。他一連喝了幾口,只覺得從胃暖到心。

  「很好喝。」他抬眼,看著沈姝婉,「謝謝你。」

  沈姝婉唇角彎起淺淺弧度:「三少爺喜歡就好。奴婢還怕您嫌棄豬蹄油膩……」

  「不嫌棄。」藺昌民打斷她,語氣認真,「這湯……很暖。」

  兩人一時無話。

  窗外天色漸亮,晨光透過窗紙,在屋內投下柔和的淡金色。

  沈姝婉站在光影里,側臉線條溫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藺昌民看著,忽然想起昨夜那個夢。

  他耳根一熱,慌忙低頭喝湯。

  「三少爺,」沈姝婉忽然輕聲開口,「壽宴那日,您會一直在前廳嗎?」

  藺昌民抬頭:「怎麼?」

  「沒什麼。」沈姝婉笑了笑,「只是聽說賓客眾多,怕您應酬辛苦。若是累了,不妨到後頭歇歇。慈安堂小廚房備了些清爽點心,您若餓了,隨時可來取。」

  藺昌民心頭那點暖意,愈發濃了。

  「我明白。」他點頭,「你放心,壽宴那日,我自有分寸。」

  沈姝婉看著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個溫柔的笑。

  「那奴婢先告退了。三少爺好生歇著。」

  她福身一禮,轉身離去。

  房門輕輕合上。

  藺昌民端著那碗湯,久久未動。

  湯已微涼,香氣卻仍縈繞。他低頭看著湯中沉浮的黃豆,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傻氣。

  門外廊下,秦月珍捧著個食盒,僵立原地。

  她是聽說藺昌民受傷,特意從廚房拿了幾樣精緻點心,想來看望。

  誰知剛到門口,便聽見裡頭沈姝婉溫言軟語。

  她透過門縫,看見藺昌民低頭喝湯時,眼中不自覺流露的溫柔,沈姝婉站在光影里,側臉柔美得像幅畫。

  而她,不過是被拒之門外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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