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續弦
晨霧似紗,將藺公館的飛檐翹角籠得影影綽綽。青石路面上凝著夜露,踩上去悄無聲息,只在石縫間留下淡淡濕痕。
藺雲琛從月滿堂出來,沿著迴廊往東院書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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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府里多數人還未起,只遠處廚房隱隱傳來劈柴燒火的動靜。
他習慣早起,這些年掌著藺家船運,養成了寅時即起、卯時理事的習慣。
行至擷芳齋外的月洞門時,他腳步忽地一頓。
前方霧氣里,一道纖影正匆匆而來。藕荷色棉襖,黛青裙子,髮髻松松挽著,幾縷碎發被晨露濡濕,貼在白皙的頸側。
沈姝婉低著頭,手裡捧著個青花瓷盅,步子邁得急,竟沒瞧見他。
藺雲琛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微沉。
這個時辰,天剛蒙蒙亮,她一個三房的奶娘,怎會從昌民的院子裡出來?
沈姝婉走到近前才驚覺有人,驀然抬頭,撞上藺雲琛深潭似的眼。
她身子明顯一僵,眼中掠過一絲慌亂,很快又強自鎮定,福身行禮:「大少爺。」
聲音輕軟,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
藺雲琛「嗯」了一聲,視線掃過她手中瓷盅:「這麼早?」
沈姝婉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瓷盅邊沿,「廚房燉了黃豆豬蹄湯,賴嬤嬤吩咐給三少爺送一份。三少爺腳傷未愈,需進補。」
擷芳齋小廚房平日只做些簡單飯食,若想燉湯,確需從大廚房取。
可藺雲琛的目光仍停在她臉上。
晨霧朦朧,她臉頰微紅,不知是走得急,還是別的緣故。
那雙總含怯意的杏眼裡,此刻除了慌張,似乎還藏著些什麼。
欲言又止,似有隱衷。
「昌民的傷要緊麼?」藺雲琛問。
「顧大夫瞧過了,說靜養幾日便好。」沈姝婉答得謹慎,頓了頓,又補了句,「奴婢只是送湯,未敢久留。」
藺雲琛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她這般急著解釋,是怕他誤會她與昌民有私?
沈姝婉見他沉默,心中愈發忐忑。
她想起那日暗巷中聽見的密謀,一股衝動湧上來,幾乎要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又有一群小廝和僕從經過。
人來人往的巷子裡,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沈姝婉攥緊瓷盅,指節泛白。
晨霧濕冷,她卻覺後背滲出細汗。
藺雲琛將她的掙扎看在眼裡。
「你……」藺雲琛開口,聲音平靜,「若有難處,可直言。」
沈姝婉猛地抬眼,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與此同時,她也瞧見他背後的角落裡,幾個僕從正暗中觀察他們。
「……謝大少爺關懷。」沈姝婉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奴婢……沒有難處。」
說罷,又福了福身:「若大少爺沒有別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藺雲琛靜靜看著她,良久,側身讓開一步。
沈姝婉如蒙大赦,低頭快步離去。
擦肩而過時,藺雲琛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
他立在原地,看著她纖細背影消失在廊角霧氣里,眸色漸深。
她這般急著走,是真怕他誤會?
藺雲琛心頭莫名有些不快。
他斂了神色,轉身往書房去。
書房內,秦暉已候了多時。
「爺。」見藺雲琛進來,秦暉上前低聲道,「北邊加急密信。」
藺雲琛接過信,拆開火漆。信紙只有薄薄一頁,字跡潦草,顯是匆忙寫成。
他快速閱過,面色漸漸凝重。
他低聲念著,指節在案上輕叩,「果然,他來了港城。」
秦暉神色肅然:「咱們的人盯了三個月,前幾日終於摸到線索。那群人偽裝成南洋商賈,住在鳳凰飯店,包了頂層整層。同行約二十餘人,皆身手不凡,似有行伍背景。」
藺雲琛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燃盡,化為灰燼。
「九龍倉那批貨呢?」
「查清了。」秦暉壓低聲音,「箱子裡根本不是香料茶葉,是軍火。德制毛瑟步槍,少說兩百支,還有彈藥。貨主登記的是福昌洋行,但背後東家……亦與他們有關聯。」
書房裡一時寂靜,只聞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藺雲琛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散的晨霧,沉默良久。
「加派人手,盯死和平飯店和九龍倉。壽宴那日,府內護衛增三倍,尤其注意西南角戲班子住的那片,還有所有能近身的僕役,逐一排查。」
「是。」
「還有,」藺雲琛頓了頓,「府里有不少前朝舊人,加派人手,盯緊他們。尤其是三房。有必要的話,給三叔捎個口信,委婉提醒一下他。」
秦暉神色一凜:「爺是擔心霍家?」
書房重歸寂靜。
藺雲琛坐回案前,攤開帳冊,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
他想起方才廊下沈姝婉欲言又止的模樣。
淑芳院內,鄧媛芳眼底烏青未散。
秋杏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個錦盒,低聲道:「少奶奶,二少爺差人送來的。」
鄧媛芳接過錦盒打開,裡頭是幾瓶貼著德文標籤的藥,還有封簡訊。
「港城近日恐有異動……」她抬頭看向秋杏,聲音發緊,「他讓我壽宴期間務必當心。」
秋杏接過信細細看了,沉吟道:「二少爺在警署任職,消息靈通。不過壽宴那幾日,少奶奶並不在府中,這倒是不用擔心了。」
鄧媛芳攥緊信紙,指尖輕顫。
「若真有變故,她能應付得來?」
「二少爺既知此事,必會暗中布置。若真有變故,她在明處周旋,您在暗處安穩,方是上策。」
鄧媛芳聞言,神色稍緩。
有鄧瑛臣在,她總歸踏實些。
午後。藺三爺從外頭回府,徑直去了三房正院書房。
他身上還帶著冬日的寒氣,墨色呢絨大衣肩頭沾著細密的水珠。
外頭又飄起了冷雨。
書房裡炭火暖融,他褪了大衣交給小廝,走到書案後坐下。
案上已擱著一封未具名的信函,牛皮紙信封,火漆封口。
這是他在外頭的私信渠道,非緊急要事不會啟用。
藺青柏拿起信,用裁紙刀小心拆開。
信紙只有一張,字跡是熟悉的瘦金體,寫得極簡。
藺青柏盯著那幾行字,良久未動。
窗外雨聲淅瀝,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良久,他低聲對僕從道,「走,去沉香榭。」
與此同時,霍韞華正對著一面西洋穿衣鏡試衣裳。
鏡前攤開四五套旗袍,皆是時下最時興的款式,料子也是上好的杭緞蘇繡,光彩奪目。
「夫人,這件胭脂紅的最襯您。」丫鬟翠翹捧著一件旗袍,笑盈盈道,「您瞧這牡丹暗紋,用的是金線摻銀絲,燈下一照,流光溢彩的,保准艷壓全場。」
霍韞華接過旗袍,在身前比了比。
鏡中女子明艷照人,鳳眼朱唇,身段玲瓏有致。她唇角彎起,顯然很是滿意。
「就這件罷。」她將旗袍遞給翠翹,「壽宴那日就穿這個。頭面呢?我前些日子在『寶慶樓』訂的那套紅寶石頭面,可送來了?」
「送來了送來了!」另一個丫鬟忙捧上錦盒,「今兒一早送到的,掌柜的特意交代,這是南洋來的鴿血紅,顆顆飽滿,襯夫人最是貴氣。」
霍韞華打開錦盒,裡頭一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簪釵環佩俱全。紅寶石在燭光下流轉著深邃的艷光,確實非凡品。
她正欣賞著,外頭傳來丫鬟通報:「夫人,三爺來了。」
霍韞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驚喜。
藺青柏這些日子多在如煙那裡,已許久不曾主動來她這兒了。
「快請!」她忙將頭面收好,又對著鏡子理了理髮髻,這才轉身迎出去。
藺青柏已進了屋,身上換了件家常的靛青色長衫,外罩墨絨馬褂,神色平和,瞧不出情緒。
「三爺。」霍韞華福身行禮,眉眼間不自覺帶出笑意,「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外頭雨大,可淋著了?」
「無妨。」藺青柏在榻上坐下,目光掃過地上攤開的衣裳,「在試壽宴的衣裳?」
霍韞華臉上微熱:「是。正挑著呢,三爺給掌掌眼?」
藺青柏瞥了眼那件胭脂紅旗袍,淡淡道:「你素來會打扮,自己定便是。」
這話說得平淡,霍韞華卻聽出幾分敷衍。她心頭一黯,面上仍維持著笑意:「三爺用過午膳了麼?妾身讓小廚房備幾個您愛吃的菜?」
「還未。」藺青柏看向她,「就在你這兒用罷。」
霍韞華眼中一亮,忙吩咐翠翹去準備。
她親自斟了茶奉上,挨著榻邊坐下,柔聲道:「三爺這幾日在外頭忙,瞧著清減了些。如今天寒,您要多保重身子。」
藺青柏接過茶盞,抬眼看著她。
霍韞華穿了身杏子黃織錦旗袍,外罩雪白狐裘坎肩,髮髻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打扮得明艷嬌媚。
她眼中含著溫存笑意,與平日那個張揚跋扈的三夫人判若兩人。
這些年,他們夫妻情分淡薄,多是相敬如賓。她嫁進來時他已有昌民這個兒子,後來又添了家瑞。她年輕貌美,家世也好,卻偏偏嫁給他這個年長許多的續弦。
心中不平,他是知道的。
可此刻看著她眼中那點小心翼翼的歡喜,藺青柏心頭微微一動。
他想起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