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壽宴


  壽宴前夜,淑芳院裡,鄧媛芳正對著一冊賓客名單細看,指尖划過一個個名姓,眉心微蹙。秋杏立在一旁,低聲道:「少奶奶,方才月滿堂來人說,爺晚些時候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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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媛芳手中名冊「啪」地合上。

  她抬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可說是什麼事?」

  「只說爺今日事忙,晚些得空,過來瞧瞧少奶奶。」秋杏頓了頓,「奴婢瞧著,怕是要歇在此處。」

  鄧媛芳臉色白了白。

  「去回話,就說我正忙著核對明日壽宴流程,恐要熬至深夜,不敢耽誤爺歇息。請爺早些安寢,明日壽宴還需爺主持大局。」

  消息傳回月滿堂時,藺雲琛正立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那盞在夜風中搖曳的氣死風燈。

  「少奶奶說壽宴事繁,今夜恐要熬得晚,不敢擾爺清眠。」回話的小廝垂著頭,聲音越說越低。

  藺雲琛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

  小廝退下後,秦暉才匯報他查到的消息,「慈善會那日,沈姝婉辰時三刻從角門出府,持的是三房給的對牌,理由是家中有事,歸家探女。門房記得清楚,她當時穿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襖子,挎著藍布包袱,神色如常。」

  「歸家?」藺雲琛抬眼。

  可周家人說,沈姝婉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回過家了。

  「屬下派人去了周家所在的城西大雜院,詢問了左右鄰居。那日從早到晚,無人見過沈姝婉回去。」

  藺雲琛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扶手上輕輕一點。

  她出了府,卻未回家。

  那麼整整一日,她去了何處?

  「慈善會的人員名單在此。」秦暉將一冊裝訂齊整的簿子呈上,「賓客、侍應、記者、雜役,共計三百七十二人,皆有名姓可查。屬下仔細核對過,並無沈姝婉之名,也無人持三房奶娘對牌入內。」

  藺雲琛接過簿子,並未立刻翻閱,只問:「可有異常?」

  秦暉略一遲疑:「鄧家隨行人員登記冊上,多寫了一名丫鬟,名喚夏荷。但當日鄧家少奶奶身邊,始終只有春桃、秋杏二人伺候,並無第三人。屬下詢問過門口接待的管事,他記得鄧家車駕到時,確只有兩位丫鬟攙扶少奶奶下車,並無名喚夏荷之人。」

  一個登記在冊,卻從未出現的人。

  一個出了府,卻未曾歸家的奶娘。

  窗外晨光漸盛,透過玻璃窗,在書案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藺雲琛望著那光斑中浮動的微塵,想起了陳曼麗茉莉時裝公司開業剪彩那日。

  那是婚後第一回和鄧媛芳一同參加公開場合,鄧媛芳的表現和她在慈善晚會時完全不同。

  他看了一眼日曆,或許這個疑問很快就會有答案。

  「明日老太太壽宴,鄧家少奶奶身邊,除了春桃、秋杏,再加派兩個人手伺候。盯緊所有可能與少奶奶接觸,尤其是容貌身形相似之人。另外,壽宴當日,慈安堂、聽雨軒、淑芳院三處往來路徑,多設幾道崗。凡有女眷單獨行走,或行為有異者,立時報我。」

  明日壽宴。

  他倒要看看,這場戲,究竟要如何唱下去。

  夜色漸深。聽雨軒內,沈姝婉伺候如煙卸了釵環,面上適時浮起一層憂色與懇切。

  「姨娘,奴婢家中丈夫前些日子傷了腿,如今傷勢反覆,家中婆母托人帶話,說情況不大好。少奶奶仁厚,允了奴婢三日假,回家照料。」,

  花朝在旁聽著有些驚訝,提醒道,「明日便是老太太壽宴,姨娘身邊正是用人的時候……」

  如煙卻抬手示意她不必說下去。

  這些日子,周王氏在藺公館鬧事的事已經傳揚出去,如煙也聽說了。

  「是該回去了,這幾日雖然忙碌,我這兒倒也不缺人手。況且你那夫家不是好對付的,若不早日解決,就怕他們趁著壽宴的檔子再鬧起來,反而不好看。」如煙懶懶地說道,「你好生照料家裡便是。我這頭,自有花朝她們。」

  「謝姨娘體諒。」沈姝婉語帶感激,「奴婢定會儘早歸來,好生伺候姨娘。」

  退出正房,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耳房,沈姝婉緩緩掩上門。

  卯時三刻,她收拾行囊出了角門,在外頭喬裝打扮了一番,扮作普通僕婦的樣子,由春桃帶著重新回到了藺公館內。

  她們給她安排在了淑芳院後頭一間僻靜的廂房裡。

  秋杏親自盯著她,從沐浴薰香到髮髻梳理,無一不按鄧媛芳的規格來。

  銅鏡中映出的臉,被細膩的香粉勻勻覆蓋,柳眉描得細長,唇點朱紅,耳墜上一對東珠墜子,正是藺雲琛前些時日所贈。身上是趕製出來的新旗袍,胭脂紅的真絲料子,繡著繁複的纏枝牡丹紋,領口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那張臉,愈發矜貴逼人。

  秋杏看著,眼神越發複雜起來。

  若是鄧媛芳來穿這一身,她寡淡清欲的氣質恐怕會被衣服襯得老氣。可換作沈姝婉,便截然不同了,分明是大紅大艷的料子,竟讓她穿出了國色芳華的富貴嬌艷來。

  明明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張臉,這樣一看,又分外不同了。

  秋杏仔細琢磨了半晌,心中猶豫,要不要把沈姝婉的妝容調整的寡淡一點。

  可她心裡清楚,現在這樣,才是將這張臉發揮到極致的。

  就是有些……不像她家小姐。

  「怎麼了?」沈姝婉見她遲遲沒有動作,問道,「是有什麼不對麼?」

  秋杏搖頭,「今日壽宴,你必須撐住。笑要端莊,言要得體,行止不可露怯。」她頓了頓,「在大少爺面前,不可過於親近,亦不可過分疏遠,尺度你自己拿捏。

  「老太太跟前,少說話,多聽。三房那邊,霍氏若出言挑釁,能避則避,避不過便以柔克剛,莫要硬碰。」秋杏將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仔細簪入她髮髻,「壽禮已備好,除了壽糕,還有一幅百壽圖,屆時都由你來呈上,賀詞背熟了嗎?」

  沈姝婉輕聲應是。

  那些文縐縐的吉祥話,她只看一眼便記住了。

  秋杏最後審視她一番,「從現在起到壽宴結束,你就是藺家大少奶奶,一步都不能錯。」

  還是鄧家的體面更重要。秋杏心想。

  沈姝婉幾乎一夜未眠。

  辰時二刻,秋杏引著她走出廂房,穿過曲折迴廊,來到淑芳院正堂外的小花廳。

  藺雲琛已等在廳中,一身藏青色團花暗紋的長衫,外罩同色系馬褂,身姿挺拔,正背著手看牆上一幅字畫。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他目光平靜地望過來,落在沈姝婉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沈姝婉面上端著得體的淺笑,福身一禮。

  藺雲琛走近幾步,停在她面前尺余處。

  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隱約可聞,目光如實質般掠過她的眉眼、唇頰,最後停在她垂下的眼睫上。

  「昨夜睡得可好?」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淡。

  「謝爺關心。」沈姝婉輕聲細語,「想著今日壽宴,唯恐有疏漏,睡得淺些。」

  藺雲琛目光未移:「今日賓客多,若覺不適,不必強撐,可到後頭歇息。」

  他又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上揚。

  「時辰差不多了,走吧。」

  沈姝婉暗暗鬆了口氣,緊隨其後。

  她能感覺到,他方才那番打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仔細,仿佛要在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

  幸而她準備充分,妝容衣飾乃至神態語氣,皆極力模仿,應是毫無紕漏。

  只是,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探究,仍讓她心頭懸著不安。

  壽堂設在藺公館正廳,早已布置得煥然一新。堂上高懸鎏金大壽字,兩旁是紅底金字的壽聯,香案上供著壽桃、壽麵,一對兒臂粗的龍鳳紅燭高燃,燭火跳躍,映得滿堂紅輝。

  老太太穿一身簇新的棗紅織金壽字紋旗袍,外罩同色福壽連綿紋樣的坎肩,銀絲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挽成圓髻,插著一支碧玉壽星公簪子,鬢邊還簪了朵鮮艷的紅絨花。

  她端坐在鋪了厚軟錦墊的太師椅上,滿面紅光,精神矍鑠,嘴角從早起便一直掛著笑。

  各房子女晚輩按長幼次序,早已候在堂下。

  藺雲琛攜沈姝婉步入時,眾人目光齊刷刷望來。

  就連霍韞華的呼吸都凝滯了。

  太美了。

  鄧媛芳,竟如此的美艷。

  這真的是她嗎……

  沈姝婉挺直脊背,下頜微收,保持著端莊而不失親切的微笑,隨藺雲琛走到老太太跟前,雙雙行禮。

  「給老祖宗請安,恭祝老祖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松柏長青,康樂永駐。」

  老太太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好,好,快起來。」

  她目光在藺雲琛身上停了停,滿是慈愛,又轉向沈姝婉,細細看了兩眼,笑道:「媛芳今日氣色不錯,這身衣裳也襯你。咱們大戶人家,最講究吉慶。你啊,很該穿這些艷麗的顏色,好看又體面,這才是主母的樣子。平日裡寡淡成水,不好。」

  沈姝婉溫婉一笑:「謝老祖宗誇獎。今日是您的好日子,孫媳不敢怠慢。這身衣服首飾,也是爺幫忙參詳的。」

  老太太讚許地點頭,「雲琛的審美很好。今兒你們倆站在一塊兒,可算有些登對了。」

  寒暄幾句後,眾人依序落座。

  早膳是象徵吉祥的壽麵、壽桃並幾樣精緻小菜,席間言笑晏晏,氣氛融洽。

  沈姝婉恪守著少說話多聽的原則,只在必要時微笑頷首,或應和兩句。

  藺雲琛坐在她身側,舉止從容,與長輩兄弟交談時言辭得體,偶爾也會為她布一筷子菜,做足了恩愛夫妻的模樣。

  早膳畢,獻禮的重頭戲便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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