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你不擔心他?
晨光斜照,勾勒出藺雲琛挺拔修長的身形,那張清雋面容上沒什麼表情,只一雙深邃眼眸淡淡掃過園中諸人。
他身後跟著兩名小廝,還有聽雨軒的管事媽媽。
周王氏瞬間啞了火。
她認得這身氣派。
那日清晨在藺公館大門外,就是這位爺一個眼神,嚇得她拖起楊採薇就跑。
守園婆子忙上前行禮:「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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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雲琛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見她垂首立在枯梅樹下,身形單薄,頰邊碎發被風吹得微亂,那副溫順隱忍的模樣,與月下那個目光清亮的女子微妙重疊。
他移開視線,看向周王氏:「何人在此喧譁?」
周王氏腿有些軟,支吾道:「回大少爺的話,老身是婉娘的婆母,這是我遠房侄女。我們來找婉娘,是因為我兒子周珺被人打斷了腿,傷重無錢醫治,想讓她拿些錢救命。這並無不妥吧?」
藺雲琛身後一名小廝低聲稟報了幾句。
藺雲琛聽罷,面上依舊淡淡的:「既如此,阿順,你去請顧醫生,讓他隨這位媽媽走一趟,看看傷者。診金藥費,從公中支取。」
周王氏愣住了。
楊採薇卻忽然上前半步,福身行禮,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小女子楊採薇,謝大少爺恩典。」
她抬眸,眼波盈盈望了藺雲琛一眼,「只是珺哥哥的傷需長期將養,光有大夫診視還不夠。嫂子在府中當差,顧不到家裡,珺哥哥又無人照料,我們孤兒寡母,實在困難。」
她頓了頓,似有無限委屈:「採薇知道嫂子在府中不容易,可家裡實在艱難。嫂子每月給的那點銀子,尋醫問藥全都花光了,遠遠不夠,往後日子可怎麼辦啊。」
藺雲琛目光落在她臉上。
楊採薇心跳如鼓。
她自認容貌不俗,今日又特意打扮過,這藺家大少爺年輕英俊,氣度非凡,若能被多看幾眼,將來進了這藺公館,那身份地位可比貧民窟的周家夫人體面多了。
藺雲琛卻只是輕輕瞥了她一眼就移開目光,淡聲道:「周珺既已成家立業,養家餬口本是他分內之事。若連妻小家小都需靠女人月錢養活,那是男人沒本事。」
楊採薇臉色一白。
周王氏更是臊得滿臉通紅。
藺雲琛不再看她們,轉向沈姝婉:「你是三房的人,既在聽雨軒當差,便該守聽雨軒的規矩。往後家中私事,莫要帶到府里來。」
沈姝婉福身:「是,婉娘謹記。」
藺雲琛對身後人道,「往后角門進出嚴些,莫讓閒雜人等隨意入府攪擾。若再有此類事,直接報給三太太處置。」
周王氏見勢不對,忙扯了扯楊採薇袖子,乾笑道:「大少爺仁厚,老身感激不盡,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說罷,拉著楊採薇,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園子。
待她們走遠,藺雲琛方看向沈姝婉,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
「你丈夫受傷了,你好像不是很擔心。」
沈姝婉愣了愣,「……多謝大少爺關心,奴婢伺候主家,不敢把情緒掛在臉上。」
「所以,你其實很擔心?」藺雲琛眯了眯眼。
沈姝婉身子越發僵直了,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藺雲琛輕笑一聲,不再多言。
墨色大衣下擺在晨風中微微揚起,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外。
花朝這才輕步上前,擔憂道,「婉娘,你沒事吧?」
沈姝婉搖頭,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周王氏今日這般鬧,無非是想逼她拿錢。
總這般拖著也不是辦法,一日不跟周家劃清界限,就一日不得安生。
「花朝,你在港城可有熟悉的律師?」
花朝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嚇了一跳,「婉娘,你該不會打算……」
沈姝婉的眼神很堅定。
另一邊,周王氏領著楊採薇灰頭土臉回到城西陋巷。
一進門,便見周珺躺在炕上,左腿裹著髒污的布條,面色灰敗。見她們回來,他急急撐起身:「怎麼樣?婉娘給錢了嗎?」
周王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沒好氣道:「給什麼給!那小蹄子鐵了心不掏錢,說什麼月錢都打點光了,一個子兒沒有!」
周珺臉色更難看了。
楊採薇柔聲勸道:「珺哥哥別急,今日雖沒拿到錢,可藺府大少爺發了話,讓顧醫生來給你瞧傷,診金藥費都由公中出。顧醫生是藺家常請的名醫,定能治好你的腿。」
周珺卻咬牙:「誰要他藺家假仁假義!我要的是錢!有了錢,我才能請最好的大夫,買最貴的藥!如今讓藺家的醫生來瞧,豈不是告訴全碼頭的人,我周珺靠老婆賣臉求來的施捨?!」
「你小聲些!」周王氏壓低聲音,「顧醫生肯來,已是天大的面子。你真當那藺大少爺是菩薩?今日若不是我機靈,只怕連這門都進不去!」
她想起藺雲琛那雙冷淡的眼睛,心裡仍有些發怍。
楊採薇卻若有所思:「伯母,我瞧那藺大少爺對嫂子……似有些不同。」
周王氏哼道:「能有什麼不同?不過是主子見下人婆母鬧得難看,隨手打發罷了。」
楊採薇搖頭,「可他那句男人沒本事,分明是說給珺哥哥聽的。他一個高高在上的大少爺,何必說這話?」
周珺猛地捶炕:「他算什麼東西!也配說我?!」
「你閉嘴!」周王氏瞪他,「如今咱們吃用都靠婉娘,真惹惱了藺家,連這份月錢都沒了,你去喝西北風?」
她喘了口氣,又恨恨道:「不過那小蹄子今日是真狠心。我看她那模樣,怕是真攀上高枝了,眼裡早沒這個家了。」
楊採薇垂眸,掩去眼底一絲暗光。
攀高枝?
若真如此,那她楊採薇,憑何不能?
藺雲琛回到月滿堂書房時,秦暉已在等候。
「爺,查清楚了。」秦暉低聲道,「周珺那晚在碼頭附近巷子被打,動手的是西城一帶的混混,領頭的外號疤』。他們打完人後,撂下話,說是因周珺媳婦在藺府不安分,得罪了人,這才連累他。」
藺雲琛解下大衣遞給小廝,在書案後坐下:「誰指使的?」
「疤臉那伙人拿錢辦事,不知僱主身份。但屬下打聽到,事發前一日,淑芳院的秋杏姑娘曾出府一趟,去了西城一家茶樓。而那茶樓,正是疤臉常去的地方。」
藺雲琛眸光微沉。
秋杏是鄧媛芳的貼身丫鬟。
「還有,周家那邊,周珺自去年逃難來港城後,先後做過帳房、店員,皆因性情迂腐、不善交際做不長久。後來不知怎的托到了關係,成了鄧家的幫工。想來也是靠他夫人的幫持。即便如此,周家一家,也全賴沈姝婉在藺府的月錢過活。」
「你是說,沈姝婉幫她丈夫找了鄧家的關係?」藺雲琛抬眼,「但她是三房的奶娘,即便托關係,也該找霍家,或是三叔。」
「正是這一點古怪。另外,屬下調查到沈姝婉將孩子從周家接走後,至今未曾歸家,周家為此鬧過兩回。」
藺雲琛指尖輕叩桌面。
所以那日清晨,周王氏來府外吵鬧,也是為了這個?
沈姝婉將孩子接走,擺明了是不願孩子留在周家。
「孩子現在何處?」
「沈姝婉行事謹慎,出府時多獨來獨往。不過前些日子,三少爺曾出府數趟,去的都是城西方向。而屬下調查到,沈姝婉曾與三少爺同車而歸。或許這件事,三少爺知道得更詳細些。」
藺雲琛眸色深了深。
他靠在后座,腦中畫面紛至沓來,揮之不去。
他忽然想起,慈善會那日在街頭的餛飩攤,第一次見到這一家人的情形。
當時他只當是市井無賴認錯了人、藉機訛詐。
畢竟鄧媛芳是鄧家千金,怎會與這等粗鄙之人有牽扯?
藺雲琛倏然睜開眼。
倘若那日,站在他身邊的根本不是鄧媛芳。
藺雲琛呼吸微滯。
「你去辦兩件事。第一,查清楚慈善會當日,沈姝婉是否在府中。若不在,她去了何處,幾時歸。」
秦暉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垂首:「明白。」
「第二,調取慈善會當日所有與會人員名單,尤其是服務人員、記者、以及可能混入的閒雜人等。我要知道,那天有沒有人見到不該出現的人。」
藺雲琛靠回椅背,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激盪卻久久難平。
若他的猜測是真,那這一切,怕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這個騙局開始的時間,遠比他想像中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