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私刑


  慈安堂偏廳,燈火通明。

  老太太服了安神湯,正倚在暖榻上,陳曼麗坐在一旁輕輕為她打著扇。沈姝婉則垂首立在榻邊,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參茶。

  外頭隱約傳來霍韞華尖利的嗓音,夾雜著僕婦勸阻的雜亂聲響。

  老太太眉心緊蹙,嘆了口氣:「這又是鬧哪一出?還嫌我這把老骨頭今晚嚇得不夠?」

  陳曼麗柔聲勸道:「老祖宗別煩心,三嬸嬸也是愛子心切,一時慌了神。」

  老太太搖搖頭,看向沈姝婉:「你出去瞧瞧。勸她安靜些,莫要驚了各院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論不遲。」

  「是。」沈姝婉輕聲應下,將參茶遞給一旁丫鬟,理了理衣袖,緩步走出偏廳。

  院中,霍韞華正被賴嬤嬤並幾個婆子攔著,她髮髻散亂,雙目赤紅,指著慈安堂正屋方向厲聲斥罵:「……秦月珍是你們院裡的人!如今我兒中毒昏迷,你們倒想躲清靜?今日不把那賤婢交出來,給我兒償命,我便撞死在這慈安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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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夫人息怒,息怒啊!」賴嬤嬤苦口婆心,「秦月珍早已被拿下關押,自有家法處置。老太太受了驚嚇,剛服了藥,實在經不起吵鬧。您且先回沉香榭照看小少爺,明日……」

  「明日你們只怕連那賤婢的屍首都找不到了!」霍韞華冷笑,「誰知道會不會有人急著滅口?!」

  話音未落,她抬眼便看見沈姝婉從廊下走出,一身藕荷色旗袍,面容平靜,步履從容。

  霍韞華眼中恨意更濃:「大少奶奶來得正好!我倒要問問,你這壽宴是如何安排的?竟讓有毒之物上了老太太的壽桌!今日是家瑞誤食,若真是老太太用了,你擔待得起嗎?!」

  沈姝婉在階前站定,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三嬸嬸,您的心情我明白。家瑞侄兒無端受苦,任誰見了都心疼。只是,眼下最要緊的是查明真相,找到下毒之人,而非在此喧譁,驚擾祖母休養。」

  她聲音溫軟,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中毒一事,我已稟明祖母與爺,定會嚴查。秦月珍現下關在柴房,有人看守,跑不了,也死不了。三嬸嬸若信不過我,可讓三叔親自派人協查。但此刻,還請您以祖母身體為重,暫息雷霆之怒。」

  霍韞華被她這番不軟不硬的話堵得胸口發悶。

  她死死盯著沈姝婉,忽然嗤笑一聲:「大少奶奶真是好涵養,好手段。出了這等大事,還能這般四平八穩。倒讓我想起一個人……」

  她往前逼近一步,字字如刀:「那個沈姝婉,也是這般,天塌下來都面不改色。你說,巧不巧?」

  沈姝婉輕輕嘆了口氣:「三嬸嬸,您怎麼也學著秦姑娘說起胡話來了?這兒人雖比不得前院,卻也耳目混雜,讓旁人聽去了,秦姑娘又是您院裡出來的人,難免讓人覺得是受您影響,何苦來哉。李嬤嬤,扶三夫人回去歇息吧。若實在不放心,可留兩位得力媽媽在此,協同看管秦月珍。如何?」

  霍韞華還要再言,藺三爺已疾步從院外趕來,一把攥住她胳膊,沉聲道:「還嫌不夠丟人?!回去!」

  他深深看了沈姝婉一眼,目光複雜,終是未再多言,半拖半拽地將霍韞華拉走了。

  柴房陰冷潮濕,瀰漫著霉味與灰塵氣。

  秦月珍蜷縮在角落一堆乾草上,身上衣裳早已蹭得髒污不堪。臉頰高高腫起,火辣辣地疼,嘴角還殘留著血漬。

  她被反綁了雙手,嘴裡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完了,全完了。

  從雲端跌落泥沼,只需一瞬。

  她不甘,她恨!

  恨沈姝婉裝模作樣,恨大少奶奶高高在上,更恨這吃人的宅院!

  可她更怕,怕那五十杖下來,自己還有沒有命在。

  就在她絕望顫抖之際,柴房那扇破舊木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一道纖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反手掩上門。

  是秋杏。

  她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光暈將她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

  她一步步走近,鞋底踩在乾草上,發出窸窣輕響,在這死寂的柴房裡,卻如同催命的鼓點。

  秦月珍驚恐地瞪大眼睛,拼命向後縮去,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阻隔聲。

  秋杏在她面前蹲下,燈籠放在地上。她伸手,慢條斯理地取下秦月珍口中的破布。

  「秦姑娘,」秋杏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方才在壽堂上,你說什麼來著?什麼大少奶奶,沈姝婉,我記不清了,你再說一遍?」

  秦月珍大口喘著氣,涕淚橫流:「秋杏姐姐!我錯了!我那是被嚇瘋了,胡言亂語!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撇清自己,胡亂攀咬!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求求您,跟大少奶奶求求情,饒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胡亂攀咬?」秋杏輕輕重複,「這可不是一般的話呀,我很好奇,這等匪夷所思的念頭,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秦月珍渾身僵住。

  當時事發突然,她說這話也只是為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可到底是捕風捉影沒有實證的指摘。

  她就是想賭一把。

  萬一賭對了,這可是天大的禍事,而壽糕的事自然沒人在意了。

  可她竟該死的忘了,大少奶奶是何等人物,怎會被小小奶娘給替換了去?

  「我就是突然想到的……」秦月珍聲音發顫,「沈姝婉和大少奶奶長得像,府里人都知道,我又找不著她人,就順嘴說了這話,而且今日看大少奶奶,怎麼看都不對勁,我……秋杏姐姐,我什麼都不知道!您信我!」

  秋杏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忽然,她笑了。那笑容很淺,卻無端讓秦月珍毛骨悚然。

  「秦月珍啊秦月珍,」秋杏輕聲嘆道,「我倒是小瞧你了。原以為你只是個眼皮子淺、心思蠢的,沒想到,還有這般急智,這般眼光。」

  ……什麼意思?

  她這是什麼意思?

  不等秦月珍陷入巨大的恐慌,卻見秋杏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慢條斯理地打開。

  紙包里是些暗褐色的粉末,氣味刺鼻。

  秦月珍瞳孔驟縮:「……你要做什麼?!」

  「沒什麼。」秋杏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了點惋惜,「只是覺得,你知道的有點太多了。留著你,終究是個隱患。」

  話音未落,她一手猛地掐住秦月珍兩頰,迫使她張開嘴,另一手便將那包粉末盡數倒了進去!

  「唔——!!咳咳!!」

  秦月珍拼命掙扎,頭猛甩,想要吐出來。

  可秋杏力道極大,捏著她下顎一抬,另一隻手捂緊她口鼻!

  辛辣刺鼻的粉末混著唾液被迫咽下,灼燒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

  秦月珍目眥欲裂,恐懼與求生欲讓她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竟掙脫了秋杏的手,嘶聲尖叫:

  「救命——!!有人要殺我滅口!!來——」

  「砰!」

  柴房門被再次踹開!

  火光湧入,照亮了屋內景象。

  霍韞華去而復返,帶著四五個手持棍棒的粗壯婆子,滿臉殺氣地站在門口。

  她身後,是面色鐵青的藺三爺,以及聞訊趕來的賴嬤嬤、沈姝婉等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

  秋杏半跪在秦月珍身前,一手還保持著捂住她嘴的姿勢。秦月珍嘴角殘留著褐色粉末,正撕心裂肺地嗆咳,滿臉絕望。

  霍韞華先是一愣,隨即厲聲大笑:「好啊!果然有人急著滅口!秋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藺公館內行兇殺人!」

  秋杏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面對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她臉上竟無太多慌亂,只垂首退到一旁,聲音平穩:「三夫人誤會了。奴婢只是奉少奶奶之命,前來審問這賤婢下毒之事。誰知她做賊心虛,竟企圖吞藥自盡,奴婢正在阻攔。」

  「你胡說!」秦月珍咳得撕心裂肺,啞聲哭喊,「是她!是她給我灌的藥!她要殺我滅口!因為我猜對了!大少奶奶她根本不是——」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秦月珍的話。

  這次動手的,是霍韞華身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她得了主子眼色,下手極重,秦月珍被打得歪倒在地,眼前發黑,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死到臨頭,還敢攀誣主子!」霍韞華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秦月珍,你受誰指使,在壽宴上下毒害我兒?說出來,我或許能給你個痛快!否則……」她冷笑,「我便將你千刀萬剮,讓你求死不能!」

  秦月珍癱在地上,臉上血污混著藥粉,狼狽不堪。

  她看看滿面殺機的霍韞華,又看看垂眸不語的秋杏,再望向門口神色各異的眾人……

  忽然明白了。

  無論說不說,今夜,她都難逃一死。

  霍韞華要她死,因為她可能是毒害小少爺的兇手。

  秋杏要她死,因為她可能窺破了那個天大的秘密。

  這兩邊,哪一邊都能輕易碾死她。

  她喉中發出「嗬嗬」的怪笑,眼神渙散,竟是有些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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