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她會勾引人


  鄧瑛臣沉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午後。

  他躲在假山洞裡偷吃糖,被乳母發現,嚇得將糖全塞進姐姐手裡。

  

  姐姐什麼也沒說,替他瞞下了。

  後來他被罰抄大字,抄了整整三個月。

  姐姐在他抄完那晚,悄悄塞給他一包松子糖。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那個會悄悄給弟弟塞糖的姐姐,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已經不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了。

  「今日我去藺府,」他放下茶杯,聲音恢復如常的散漫,「見了那位冒名頂替的奶娘。」

  鄧媛芳抬眸。

  「她如何?」

  鄧瑛臣想了想。

  他道,「應酬賓客,她做得比大多數世家主母還好。」

  鄧媛芳沒說話。

  鄧瑛臣看了她一眼。

  「姐姐,」他道,「她替你敬酒,雲琛兄替她擋酒。她飲了幾杯,他便攔著不讓再飲。她按他手腕,他便由著她按。她用膳時多看了那道清蒸鰣魚一眼,他便將那魚轉到她面前。」

  他頓了頓。

  「藺大少爺白日也會這般對姐姐嗎?你怎知他沒有認出她?」

  鄧媛芳臉色微微泛白。

  鄧瑛臣也不再追問。

  他只是靠在椅背里,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

  「她會勾引人。」鄧媛芳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急促,「她生得那副模樣,本就容易勾人。她服侍他那許多夜,知道如何讓他歡心,知道他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她在他面前從來溫順柔婉,從不違逆他半句……」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他迷戀她。迷戀她的身子,她的溫順,她的一切都是她想要的。」

  鄧瑛臣沒有接話。

  他想起那女人立在梅花樹下時,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

  像見過深淵的人,對世間萬物都存著一份瞭然於心的平靜。

  「他們若再弄出個孩子,」鄧媛芳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我的處境便更難了。」

  鄧瑛臣看著她。

  她垂著眼,手指絞著膝上薄毯的絨邊,骨節泛白。

  「她必須死。」她道。

  鄧瑛臣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四合,街燈一盞盞亮起,像灑落人間的星河。

  他想起今日在藺公館,那女人與他隔著滿堂賓客對視時,眼底那抹坦然的光。

  他說,家姐記性倒好。

  那個女人只是靜靜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她早已預料到會來終究躲不過的人。

  那樣的目光,讓他無端想起許多年前,姐姐塞糖給他時,那雙溫柔的眼睛。

  那目光,真有幾分相似。

  「姐姐,她在藺府這些時日,可曾做過什麼對不住你的事?」

  鄧媛芳一怔。

  「她……」

  她頓住。

  沈姝婉做過什麼對不住她的事嗎?

  她奉命替她侍奉丈夫,夜夜承歡,被她呼來喝去,從無怨言。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她只是做得太好了。

  好到讓藺雲琛看她的眼神,一日日溫柔起來。

  讓闔府上下,都忘了真正的大少奶奶是誰。

  讓她這個正主,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躲在這破賓館裡,連自己的丈夫都不敢去見。

  「她占了我的位置,」鄧媛芳道,聲音很輕,「這便是她最大的對不住我。」

  「可是那位置,是你親手讓給她的。」

  室內靜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後一縷暮色也被夜色吞沒。

  鄧瑛臣推開門,走進廊外那片昏朦的光里。

  福安賓館三樓,那扇門重新關上。

  鄧媛芳獨坐在臨窗的貴妃榻上,膝上那捲書已滑落在地。

  夜已深了,藺公館內仍是燈火如晝。

  老太太熬不住,賴嬤嬤攙著先回慈安堂歇了。

  藺雲琛親自送至二門,吩咐秦暉加派人手,廊下、院角、檐上,明崗暗哨俱增一倍。

  秦暉低聲應是。

  藺雲琛折返戲台,在藺三爺身側落座。沈姝婉仍坐在他方才的位置,面前那盞茶早已涼透,她也沒喚人換。

  「老太太安置了?」藺三爺側首問。

  「是。」藺雲琛端起茶盞,只沾了沾唇,又放下,「三叔方才說到哪兒了?」

  「說到南洋那批貨。」藺三爺目光落在戲台上,聲音壓得極低,「英國人最近查得緊,碼頭那邊需得換個名目。」

  藺雲琛頷首,正要接話,忽覺身側香風拂過。

  一個扮仙女的戲子不知何時從台上下來,水袖委地,步態翩躚,蓮步輕移間已至他座前。她額間貼著翠鈿,眉眼描得細長入鬢,唇點櫻桃,笑渦淺淺。

  「尊駕貴顏,妾身獻醜。」

  她開口,嗓音軟糯,竟是將戲詞化入尋常言語。

  話音未落,纖指翻飛,不知從何處拈出一枝紅梅,遞至藺雲琛面前。

  那梅花含苞待放,嬌艷欲滴,在滿堂燭火下瑩然生光。

  四座賓客紛紛側目,有那輕浮子弟已開始起鬨:

  「藺大少爺好艷福!」

  「這花可接不得,接了便是一段佳話!」

  「人家戲娘子的心意,藺兄莫要辜負……」

  藺三爺靠在椅背里,捻著杯沿,似笑非笑:「雲琛,人家姑娘一番美意,你倒給個反應。」

  藺雲琛沒有接花。

  他望著面前那張敷著厚粉、眉目姣好的臉,目光從她指尖那枝梅花,緩緩上移,定在她眼底。

  那眼底笑意盈盈,溫馴柔媚,與尋常戲子獻媚別無二致。

  可那笑意太穩了。

  穩得像描上去的畫皮,底下沒有一絲波瀾。

  藺雲琛沒有動。

  他沒有接花,也沒有拒絕,只是那樣看著她。

  一息。

  兩息。

  三息。

  滿堂的起鬨聲漸漸低下去。

  那戲子唇角的笑意卻依舊掛著,紋絲不動。

  「爺,」她柔聲道,「可是妾身這花不美?」

  藺雲琛忽然伸手。

  不是接花。

  是擒腕!

  電光石火間,他五指扣住她脈門,猛地向內一帶!

  那戲子猝不及防,身形踉蹌,足尖點地旋身欲退!

  卻已遲了!

  藺雲琛另一掌已切向她頸側!

  那戲子面上笑意終於斂盡。

  她手腕一翻,指間那枝紅梅「嗖」地脫手,竟直奔藺雲琛咽喉而去!

  藺雲琛側首避過,梅花釘入身後立柱,入木三分,顫顫巍巍。

  滿堂譁然!

  「這是做什麼?!」

  「怎麼動起手來了?!」

  「護院!護院何在!」

  藺三爺緩緩站起身。

  他臉上那抹閒散的笑意褪去了。

  戲台上鼓樂未歇,那扮唐明皇的老生還在唱著:「……只落得形影相弔,辜負了錦瑟年華。」

  台下,那戲子已褪去渾身柔媚。

  她反手一扯,腰間玉帶應聲而落,繡花水袖、織錦雲肩,盡數拋擲於地。

  露出一身緊扎玄色勁裝,腰間明晃晃插著兩柄短刃。

  她抬手抹去面上脂粉,露出底下年輕而冷厲的臉。

  不是方才那張溫馴面孔了。

  是刀鋒。

  院牆上,忽然翻出數十道黑影。

  足尖點地時帶起疾風,檐角風燈被吹得搖搖欲墜。那

  些人落地的身法極輕,落地的殺意卻極重。手中兵器森冷泛光,長刀、短刃、峨眉刺、流星錘,形制各異,卻都帶著同一種氣息——

  久經陣仗的死士。

  眨眼之間,宴席已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杯盤落地的脆響此起彼伏。

  有賓客慌不擇路往廊下躲,被護院攔著往後院撤;有女眷跌坐在地,臉色慘白,被丫鬟們連拖帶拽攙走;有膽小的已開始哭出聲來,又被身邊的人死死捂住嘴。

  亂作一團的人聲里,唯有藺雲琛眉眼沉定。

  他沒有看那些黑衣人,也沒有看那女刺客。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的人。

  沈姝婉立在他半步之後,面色微白,卻沒有退。

  她望著滿院刀光,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他低聲道:

  「屏風後。」

  不是商榷,是命令。

  沈姝婉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穩,像這滿院殺伐里唯一不動如山的存在。

  她微微點頭,轉身往身後那架紫檀雕花屏風退去。

  屏風後是通往後院的角門,秦暉安排的人手在那裡守著。

  藺雲琛收回目光,望向已退至廊下的藺三爺。

  「三叔,」他道,「您等的人,到了。」

  藺三爺笑了笑。

  他理了理衣襟,鬢邊那朵金箔壽花仍在,在夜風裡輕輕顫動。

  他望著院中立著的數十道黑影,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正門方向。

  「終於肯現身了。」他道,「本王還以為,你們要躲到我這侄兒娶妻生子。」

  「住口!」

  那女刺客厲聲喝道。

  她柳眉倒豎,眼底怒火幾欲噴薄:「偽君子!你也配稱本王?!先帝待你不薄,你卻與那竊國大盜沆瀣一氣,先帝陵寢被掘,你非但不出兵護衛,反將那幫匪徒奉為上賓!你——」

  她聲音發顫,恨意太深,連話都說不連貫。

  「你有何面目立於天地間!有何面目自稱愛新覺羅的子孫!」

  藺三爺聽著,不惱,也不辯。

  他只是微微嘆了口氣,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那女刺客不答。

  藺三爺也不以為意。

  「你回去問問派你來的人,」他道,「當年先帝崩逝,攝政王監國,朝中上下,誰願接那爛攤子?北洋兵臨城下,隆裕太后連發十三道懿旨求援,那些跪在先帝靈前哭得最凶的大臣,哪個不是轉頭就遞了投名狀?」

  他頓了頓,聲音平淡。

  「我不過是比他們走得早一步。怎麼,早走是叛徒,晚走便是忠臣?」

  女刺客被他堵得臉色發白。

  她身後一個黑衣人沉聲道:「不必與他多言。主子有令,今日便是他血債血償之日!」

  話音未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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