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復辟舊願
那笑聲不高,卻無端壓住了滿院殺伐。
所有黑衣人同時斂容,垂首,側身讓出一條道來。
來人緩步踏入月洞門。
他約莫五旬上下,身形清瘦,鬢邊已生華髮,著一身玄青暗紋長袍,在這刀光劍影里竟如閒庭信步。面上覆著半張銀質面具,只露出削薄緊抿的唇,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
藺三爺望著他,唇角緩緩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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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他道,「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那銀面男子沒有應聲。
他只是靜靜立在院中央,目光從藺三爺臉上,慢慢移向滿院的狼藉——倒地的護院、破碎的杯盞、被護在廊下瑟瑟發抖的女眷。
最後,落在那架紫檀雕花屏風上。
屏風後,隱約有一抹月白衣角。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青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些年,你過得好麼。」
藺三爺一怔。
他沒想到對方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那銀面男子繼續道:
「我聽聞你娶了續弦。霍家女,名門閨秀,又生了兒子。長房長子當家,你樂得做個富貴閒人。」
他頓了頓。
「先帝若泉下有知,見你這般逍遙,不知是該替你高興,還是該怨自己看錯了人。」
藺三爺唇角的笑意漸漸淡去。
「王爺,」他道,「您今夜來,是要敘舊,還是討債?」
銀面男子沒有答。
他只是緩緩抬手,摘下了面具。
月光下,那張臉蒼白清癯,眉目間依稀可辨舊日風儀。
只是左頰一道長疤,從眼尾直貫下頜,將那張本該儒雅的面容生生割裂。
院中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藺三爺望著那張臉,許久不語。
「……你當年,」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是怎麼逃出來的?」
前朝肅親王善耆,輕輕笑了一聲。
「我不是逃出來的。我是被那幫洋人從廢墟里扒出來的,昏了三天三夜,醒來時,大清亡了,攝政王退位了,我那十四歲的侄兒被趕出紫禁城,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
他看著藺三爺。
「而你,我最倚重的兄弟,我最信任的人,早在那之前便收拾細軟,攜家眷南下,在這港城置了宅邸,做起買賣,當起富家翁了。」
他語氣平淡,沒有質問,沒有譴責。
只是陳述。
藺三爺沒有說話。
夜風穿過庭院,將廊下懸著的宮燈吹得微微晃動。紅光與陰影在他臉上交替掠過,像那些他以為早已掩埋的、卻從未真正放下的過往。
「那陵寢,」他開口,聲音很低,「不是我掘的。那幫軍閥要立威,要揚名,要從前朝遺物里榨出最後一點油水。我攔不住。」
「你攔不住,」肅親王道,「還是沒有攔?」
藺三爺沒有答。
肅親王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恨,只有疲憊。
「青柏,」他道,「你不必向我解釋。這江山不是我的,先帝也不是我殺的,那陵寢里的骸骨更不是我的先人。」
他頓了頓。
「我來,不是問你要債。」
他轉身,目光掃過滿院嚴陣以待的藺府護院,掃過那些被護在廊下、驚魂未定的賓客女眷。
最後,落在藺雲琛身上。
「你就是藺雲琛?」他問。
藺雲琛靜靜立在那裡,絳紫錦袍被夜風拂起一角,周身氣息沉凝如淵。
肅親王看了他片刻。
「你祖父在世時,我見過他一面。」他道,「那時他進京辦貨,托人遞帖子來王府,想求一見。我本不欲見,是你祖母,她是滿洲正藍旗出身,論輩分算我遠房表姐,親自來我書房坐了半個時辰,說你祖父是個難得的老實人,讓我照拂一二。」
他頓了頓。
「我見了。他確實是個老實人。規規矩矩做生意,本本分分納捐,從不摻和那些不該摻和的事。」
「他死後,你父親接手家業,也是這般。你父親死後,你接手,還是這般。」
他看著藺雲琛。
「藺家三代,走的是一條路。這條路沒有錯。」
他轉向藺三爺。
「只是青柏,你當年選擇走另一條路。你沒有錯。我也不怪你。」
「可你不該把那條路帶進這府里。」
他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你那些貨,軍火、鴉片、古董、從北邊偷運來的宮藏文物,都經這藺公館的門,過這藺公館的帳,由這藺公館的護院押運。你借藺家的殼,做你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卻把整個藺家拖進這泥潭。」
他看著藺三爺。
「你當年離京時說,只是想活下去。如今你活得很好了。」
他頓了頓。
「可你想過沒有,你那些生意,會讓多少人活不下去?」
藺三爺沉默著。
月光將他的側影勾勒得格外孤峭,鬢邊那朵金箔壽花在夜風裡微微顫動,像一個無聲的諷刺。
他沒有辯駁。
沒有解釋。
他只是靜靜立在那裡,像一尊被時光磨平了稜角的舊石像。
良久,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王爺,您今夜來,不是為了問我這些。」
肅親王望著他。
「是。」他道,「我來,是想請你與我一同北上。」
藺三爺抬眸。
「小公子還活著。」肅親王道,「他被藏在關外一戶農家養大,如今十六歲了。溥偉、升允他們都在,關外還有忠心的舊部。倭國人願意支持我們復國。」
「倭國人。」藺三爺打斷他,聲音平靜,「倭國人。」
肅親王頓住。
「倭國人給錢,給槍,給兵。」藺三爺道,「然後呢?復國之後,這江山是您的,還是倭國人的?」
肅親王沒有答。
藺三爺輕輕笑了一聲。
「王爺,」他道,「您比我想像的,要天真。」
話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一閃——
槍聲炸響!
肅親王身側的黑衣人應聲倒地。
同一瞬,院牆外驟然湧出數十名身著灰藍軍裝的兵士,槍口森然,將滿院黑衣人團團圍住!
藺三爺退後半步,手中短槍尚有餘煙。
他望著肅親王,目光平靜。
「王爺,」他道,「您說我不該把那條路帶進府里。可您今夜帶人闖進我藺家,在我侄兒當家、我母親壽宴的正日子,驚我滿堂賓客、傷我闔府婦孺——」
他頓了頓。
「這便是您的禮數?」
肅親王沒有答。
他只是望著藺三爺,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憊,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青柏,」他道,「你終究是變了。」
他沒有再看藺三爺。
他只是轉身,對滿院嚴陣以待的黑衣人淡淡吩咐:
「動手。」
話音落地,殺聲乍起!
刀光與槍火同時撕裂夜色!
藺雲琛第一時間拽過身側的沈姝婉,將她推向屏風後的角門。守在門邊的秦暉一把護住她,低聲急促:「少奶奶,這邊!」
沈姝婉被他推著往後退,腳步踉蹌,卻仍回頭望向那片刀光血影。
藺雲琛沒有看她。
他拔出腰間佩刀,迎上迎面撲來的三名黑衣人,刀鋒相撞,火花四濺。
沈姝婉看不清他的臉。
只看見那道絳紫身影在重重黑影中左突右擋,刀光映在他冷峻的眉目間,像他這個人。
永遠在她看不清的地方,為她擋著那些她看不見的刀鋒。
「少奶奶!」秦暉急了,「您快走!」
沈姝婉收回目光。
她拉著春桃,跟著秦暉從角門奔出,穿過迴廊,繞過假山,往淑芳院的方向跑去。
身後殺聲震天。
春桃臉色慘白,腳下發軟,幾乎是被沈姝婉拖著走。
「少……少奶奶……」她牙齒打戰,「這、這是怎麼回事……那些人是什麼人……」
沈姝婉沒有答。
她只是緊緊攥著春桃的手腕,步伐不停。
廊外那株老梅被夜風搖落滿樹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雪。
她忽然想起今夕黃昏,自己站在這樹下,望著那滿樹繁花時的那句話。
今年梅花,開得真早。
原來不是花開得早。
是這夜,來得太快。
淑芳院已在眼前。
角門外守著兩名灰藍軍裝的兵士,見秦暉護著沈姝婉過來,側身讓開。
「少奶奶,您先進去避一避,」秦暉道,「外頭的事有爺們料理,您別怕。」
沈姝婉點頭,正要跨進門,忽覺身後疾風掠來!
她本能地一側身——
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擦著她耳際掠過,釘入門框,入木三分!
春桃尖叫出聲!
沈姝婉猛地回頭。
月光下,一道纖細的身影從迴廊陰影里緩緩走出。
她身著夜行衣,面上蒙著黑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細長上挑,眼尾微揚,眼底沒有恨意,只有某種近乎快意的解脫。
沈姝婉望著那雙眼睛。
她認出她了。
趙銀娣抬手扯下面紗,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
月光落在她眉眼間,將她嘴角那抹笑意映得格外詭譎。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是大少奶奶,還是……婉娘?」
她歪了歪頭,像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你倒是過上好日子了。」她輕聲道,「扮起藺家大少奶奶,陪在藺大少爺身邊,滿城權貴見了你都要恭恭敬敬喚一聲嫂夫人。從前在梅蘭苑,誰能想到你有這般造化?」
她笑了笑。
「可你說,若過了今夜,全港城的人都知道,藺家大少奶奶是個冒名頂替的賤婢,藺大少爺夜夜抱著的是別人的老婆……你這好日子,還能繼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