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落花盡
那聲「三少爺」恭謹疏離,與從前在梅蘭苑廊下偶遇時並無不同。藺昌民聽著,心裡卻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斂了心神,將青布包袱擱在桌上。
「這是顧老新配的外敷藥,」他道,「專治刀劍創傷,比府里慣用的那味生肌散見效快些。大哥且用著。」
藺雲琛微微頷首。
「有勞三弟。」
藺昌民搖搖頭,目光落在他手臂那道包紮齊整的傷口上。
「大哥傷得不輕,這幾日要好生將養。碼頭那邊的事,三叔說他去處置,您不必操心。」
藺雲琛「嗯」了一聲,未再多言。
藺昌民便也無話。
他立在桌邊,目光從大哥臉上掠過,又落在那位垂眸靜立的大少奶奶身上。她頸側那枚創口敷著藥,被衣領遮去大半,只露出邊緣一圈淡紅的細痕。
他張了張嘴,想問她傷可好些,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她是大哥的妻子。
他是小叔。
於禮,他不該過問。
「……三弟,」藺雲琛忽然開口,「你手臂上的傷,可處置了?」
藺昌民一怔。
他低頭,這才發覺自己左臂袖口洇出一小片暗紅。大約是方才幫著抬擔架時掙裂了,他竟渾然不覺。
「不礙事,」他道,「皮肉傷,顧老已瞧過了。」
藺雲琛看著他。
那目光淡淡的,像兄長看幼弟,像從前許多次他闖了禍、大哥替他收拾殘局時那樣。
「傷便養著,」藺雲琛道,「不必強撐。」
藺昌民垂下眼帘。
「……是。」
他又站了片刻,終於拱手告退。
走出月滿堂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那扇槅扇已半闔,將內室的溫存光景遮去大半。只隱約瞧見他大哥仍靠在床頭,大少奶奶坐在床沿,手裡又端起了那隻青瓷碗。
藺昌民收回目光。
他沿著迴廊慢慢走。
廊外那株老梅,不知何時落盡了花。枝頭光禿禿的,在暮色里伸著寂寞的杈椏。
他忽然想,那年他在西洋學醫,收到母親病故的家書,連夜趕回港城。
靈堂里,大哥立在棺前,面色平靜,有條不紊地吩咐著喪儀諸事。
他那時怨過大哥。
怨他太過冷靜,冷靜得像沒有心。
如今他方知,那不是什麼冷靜。
是這宅院裡每個人都披著一層皮。
有人披著溫馴,有人披著恭順,有人披著恩愛,有人披著淡漠。
誰也不敢輕易脫下。
因為脫下了,便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滿目瘡痍的人間。
藺昌民加快腳步,往慈安堂的方向去。
顧老還在那兒,還有許多傷員等著他。
他不能停下來。
***
暮色四合時,前院終於清理乾淨。
血跡刷淨了,屍身抬走了,斷枝殘花也盡數收拾。廊下風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這座百年公館,將一切照得安寧如常。
仿佛昨夜那場殺伐,只是一場被及時遏止的噩夢。
沈姝婉立在月滿堂廊下,望著那些漸次亮起的燈。
春桃立在她身後,小聲道:「少奶奶,您該用晚膳了。顧醫生說了,您身子虛,要好生將養……」
「再等一等。」沈姝婉道。
她也不知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是等顧醫生從慈安堂傳話來,說老太太安好。
也許是等秦暉從碼頭回來,說餘黨盡數落網。
也許是等這滿府的燈火徹底亮起,將那些她親手刷淨的血跡、親手抬走的屍身、親手闔上的眼——
盡數掩埋。
她只是不想停。
一旦停下來,那些她拼命壓下去的東西,便會翻湧上來。
趙銀娣至死睜著的眼。
福生咽下毒藥時最後的笑。
還有她頸側那枚尚未癒合的創口,以及創口之下、被他用唇齒一點點渡進來的藥。
那藥很苦。
可她竟有些懷念。
春桃不知她在想什麼,只當她累了。
「少奶奶,您進去歪一歪?大少爺方才還問您呢——」
話音未落,廊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好幾個人。
沈姝婉霍然轉身。
賴嬤嬤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進來,滿頭珠翠歪斜,臉上血色盡褪。
「大少爺!大少奶奶!」她聲音發顫,幾乎語不成調,「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
沈姝婉心頭猛地一沉。
她來不及問,轉身衝進內室。
藺雲琛已掀被下床,赤足踏在冰涼的金磚上,面色沉得駭人。
「怎麼了?」
賴嬤嬤扶著門框,眼淚滾下來。
「老太太方才還好好的,說要用些燕窩粥,奴婢伺候她用了半碗。她忽然說胸口悶,奴婢扶她躺下,她……她……」
她聲音哽住。
「她吐了血。烏黑的血。」
藺雲琛一言不發,奪門而出。
沈姝婉緊隨其後。
春桃在後頭急喚「大少爺您傷還沒好」,沒人理會。
***
慈安堂正屋,燈火通明。
廊下已跪了一地丫鬟婆子,個個面如土色,無人敢出聲。只有賴嬤嬤壓抑的哽咽,在寂靜的夜風裡斷斷續續。
沈姝婉跨進門。
入目便是老太太那張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
她仰靠在紫檀大迎枕上,雙目闔著,眉頭緊蹙,唇角掛著一道尚未乾涸的黑血。那血不是尋常的殷紅,是烏沉沉的、近乎墨色的紫黑。
顧白樺跪在榻邊,手指搭在她腕脈上,面色凝重如鐵。
藺昌民立在他身側,臉色亦白得駭人。
「顧老。」藺雲琛聲音沉得像墜了鉛,「如何?」
顧白樺沒有立刻答。
他收回手,閉了閉眼。
那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
「……毒入心脈。」他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老太太年事已高,又連番受驚,身子本就虧虛。這毒太烈,老朽……」
他頓了頓。
「無力回天。」
藺雲琛身形微微一晃。
沈姝婉扶住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緊。
「不會。」他道,聲音低啞,「昨日還好好的,今晨還問過安。怎麼會——」
他沒有說下去。
他看見顧白樺眼底那抹無能為力的、醫者最不願流露的歉然。
那不是誤診。
那是判決。
「我不信。」藺昌民忽然開口。
他上前一步,推開顧白樺,自己跪在榻邊,三指搭上老太太腕脈。
他的手指在抖。
沈姝婉從未見過他這樣失態。
這位三少爺,素來溫潤持重,即便昨夜那樣危急,他也能沉著地指揮救治傷員。此刻他跪在祖母榻前,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摧折的幼樹,搖搖欲墜。
良久。
他收回手。
他沒有說話。
只是低著頭,望著榻上那張蒼老的、痛苦蜷縮的臉。
他眼眶紅了。
顧白樺輕嘆一聲。
「三少爺,您也診出來了。老太太這毒……」
「是慢性毒。」藺昌民啞聲道,「不是一日之功。」
他抬起頭,眼底有淚光。
「有人……有人在祖母身上,下了很久的毒。」
滿室死寂。
藺三爺霍然起身。
「你說什麼?!」
藺昌民沒有看他。
他只是望著榻上的老太太,聲音輕得像一片將落的葉。
「祖母肝脈瘀滯,氣血兩虧,是長期接觸寒凝血瘀之物所致。且毒性入絡,非朝夕可解。今日發作……只是積重難返。」
他頓了頓。
「即便沒有昨夜那場驚嚇,祖母也……」
他沒有說下去。
藺三爺臉色鐵青。
他猛地轉向顧白樺:「這毒從何處入的?飲食?衣飾?還是——」
顧白樺搖頭。
「老朽尚未查明。老太太飲食有專人驗毒,衣飾亦常換常新,按說……」
他頓住。
因為他看見,榻上的老太太忽然動了動。
她睜開眼。
那雙眼已渾濁了,像一潭落滿枯葉的秋水,看不清底。她費力地轉動眼珠,望著榻邊圍著的這些人——她的長子、長孫、孫媳、府醫、還有跪在床尾、淚流滿面的賴嬤嬤。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她只是將手緩緩抬起,吃力地、顫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脖頸。
那枚赤金鑲祖母綠的領扣。
沈姝婉看見了。
她上前一步,輕聲道:「老祖宗,您是想……」
老太太望著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
有哀求,有疲憊,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近乎釋然的平靜。
沈姝婉沒有再問。
她伸出手,輕輕解開那枚領扣。
領扣之下,是一枚赤金嵌寶的項鍊。
鏈墜是枚拇指大的翡翠,通體碧透,水頭極好,雕成並蒂蓮花的樣式,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鏈子亦是赤金編絞而成,細密繁複,一看便非凡品。
這是壽宴那日,如煙親手獻上的賀禮。
也是老太太這些時日,日日戴在頸間、從不離身的飾物。
沈姝婉將那鏈墜輕輕托起。
翡翠映著燭火,瑩然生光,美不勝收。
只有顧白樺臉色驟變。
他霍然起身,湊近細看,鼻翼翕動,像嗅到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氣息。
「……這翡翠,」他聲音發緊,「浸過藥。」
他取出隨身銀針,在鏈墜背面輕輕一划。
銀針入玉處,竟緩緩沁出一絲極淡極淡的青灰色。
那青灰蔓延,須臾之間,將整根銀針染成烏黑。
滿室倒吸冷氣之聲。
藺三爺死死盯著那枚鏈墜。
「……這是什麼毒?」
顧白樺將那鏈墜擱在錦帕上,沉聲道:
「此毒名為『霜華』,取寒潭水蛭、鶴頂紅、斷腸草三味,以秘法反覆淬鍊,浸入玉髓。玉本寒涼,遇體溫則緩緩釋放毒素,貼身佩戴,時日愈久,毒入腠理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