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救人


  「慧珠,」陳曼麗挽住她的胳膊,笑了笑,「藺大哥是大忙人,哪有空去醫院。再說了,這點小傷,他家裡有醫生,回去看看便好了。」

  她頓了頓,像是無意地加了一句,「再說了,他要是回去晚了,沈娘子該擔心了。」

  施慧珠怔了一下。「沈娘子?」

  「他夫人。」陳曼麗道,「你見過的,接風宴上,穿月白旗袍的那位。沈姝婉,我的合伙人。」

  施慧珠想起來了。接風宴上,那個女人站在藺雲琛身側,穿著一件月白的旗袍,繡著幾枝忍冬藤,安安靜靜的,不怎麼說話,可讓人移不開眼。

  她那時只覺得她好看,如今才知道,她就是沈娘子。她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下來,不重,可有些悶。

  「原來是他夫人。」她道,聲音很輕。

  陳曼麗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藺雲琛站在一旁,看著她們,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秦暉說了幾句什麼。秦暉點了點頭,走過來,對施慧珠道:「施小姐,我送你們回去。車子就在街對面。」

  施慧珠想說不用,可陳曼麗已經拉著她往街對面走了。她回過頭,看了藺雲琛一眼。他站在燈下,右手垂在身側,微微曲著。

  

  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朝她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很淡,像風拂過水麵。她收回目光,上了車。

  車子駛動了。她靠在椅背里,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燈,一句話也不說。陳曼麗坐在她身側,握著她的手,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車子駛過一條又一條街,駛過那些亮著燈的鋪子,駛過那些已經打烊了的店鋪。

  「嫂子。」施慧珠忽然開口。

  「嗯。」

  「那位沈娘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曼麗想了想。「溫溫柔柔的,安安靜靜的,可骨子裡頭,比誰都倔。她認定的事,誰也攔不住。她要做的事,誰也擋不了。」

  她頓了頓,笑了,「她和藺大哥,很般配。」

  施慧珠沒有再問了。她望著窗外,望著那些一閃而過的燈火,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散了。

  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悵惘。像秋天的風,吹過去了,便沒有了。

  車子在施家門口停下。陳曼麗扶著她下了車,兩個人站在台階上,夜風涼颼颼的,吹得她們的裙擺輕輕飄著。

  施慧珠回過頭,看了秦暉一眼。他站在車邊,正要上車。

  「替我謝謝藺大哥。」她道。

  秦暉點了點頭。「施小姐放心,話一定帶到。」

  車子駛遠了,拐過街角,不見了。施慧珠站在台階上,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好一會兒。

  陳曼麗也沒有催她,只是陪著她站著。

  「嫂子。」施慧珠忽然笑了,「你說,我是不是有點傻?」

  陳曼麗搖了搖頭。「不傻。你只是不知道。」

  施慧珠怔了一下。「不知道什麼?」

  陳曼麗沒有答,只是挽著她的胳膊,往屋裡走。「進去吧,外頭涼。母親還等著你吃飯呢。」

  施慧珠便不再問了。她跟著陳曼麗往裡走,走過那條長長的甬道,走過那叢翠竹,走過那盞昏黃的風燈。

  身後,門關上了。

  藺雲琛到家時,沈姝婉正坐在花廳里翻帳冊。春桃進來通報,她擱下帳冊,抬起頭,便看見他走進來。

  他走路的姿態與平日無異,背脊挺得直直的,步子也不慢。

  可她還是看出來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不太自然地微微曲著,像是怕牽動了什麼。

  她站起身,迎上去。「手怎麼了?」

  「沒什麼。」他道,從她身側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

  她跟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去夠他的右手。他躲了一下,她沒讓,握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小臂外側一片紅腫,已經有些發青了。她輕輕按了按,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弄的?」

  「拉了一下。」他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她抬起頭,望著他。他別過臉,不看她。她便知道了,不是什麼「拉了一下」,是拉了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

  「到底怎麼了?」她又問了一遍。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路過街口,有輛自行車衝過來,拉了一個人。」

  「誰?」

  「施家的小姐。」

  沈姝婉怔了一下。施慧珠。她想起接風宴上那個穿著鵝黃洋裝、笑盈盈地敬酒的姑娘。

  她望著藺雲琛,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看見他的耳根,微微有些紅。她忽然笑了。

  「英雄救美了?」

  他瞪了她一眼。「胡說什麼。」

  她沒有再打趣他,只是低下頭,仔細查看他的傷處。骨頭沒事,筋也沒有傷著,只是拉傷了肌肉,過幾日便好了。

  她讓春桃去拿藥油來,自己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右手,放在膝上。

  春桃拿了藥油來,她倒了些在掌心,搓熱了,覆在他傷處,輕輕地揉著。藥油的氣味清清涼涼的,在兩個人之間瀰漫開來。她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輕不重,正正好好。

  他由她揉著,也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那棵漸漸落光了葉子的石榴樹。

  「疼麼?」她問。

  「不疼。」

  她笑了,又倒了些藥油,搓熱了,接著揉。「人家姑娘嚇著沒有?」

  「沒有。」他頓了頓,「她比你想的膽大。」

  她沒有再問了。她只是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揉著他的手臂。藥油滲進皮膚里,那股清涼漸漸散了,換成溫熱。

  他的手在她掌心裡,一點一點地暖過來。

  「雲琛。」她喚他。

  「嗯。」

  「你救了她,是好事。」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她靠在他肩上,握著那隻敷了藥油的手,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軟軟的,暖暖的。

  她想起從前的他,在巷子裡,在她被秋杏刺傷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只是擋在她前頭。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人。做得多,說得少。救了人,也不當回事。可她當回事。

  她替他揉著手臂,把那些他不在意的事,一件一件地記在心裡。

  陳曼麗從施家回來,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施宴南開著車,時不時看她一眼。她靠在椅背里,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燈,眉頭微微蹙著。

  車子在門口停下,她下了車,沒有進屋,站在台階上,望著天邊那輪彎彎的月亮。

  「怎麼了?」施宴南走過來,站在她身側。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慧珠今日差點被自行車撞了。」

  施宴南怔了一下。「什麼?傷著沒有?」

  「沒有。藺大哥拉了她一把。」

  施宴南鬆了口氣。「那便好。」

  「可她的胳膊被藺大哥攥了一下,紅了一片。」陳曼麗頓了頓,「她看藺大哥的眼神,不太對。」

  施宴南望著她,等她往下說。她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他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你多想了。」

  「我沒有多想。」她道,「我親眼看見的。她看他的眼神,和看旁人不一樣。那種……仰慕,藏不住的。」

  施宴南沒有說話。他知道陳曼麗不是那種捕風捉影的人。她說不對,那便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

  可他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藺雲琛是什麼人,他清楚。沈姝婉是什麼人,他也清楚。這兩個人,不是誰想插便能插進去的。

  「曼麗,」他開口,「你信不信藺大哥?」

  陳曼麗想了想。「信。」

  「你信不信沈娘子?」

  「信。」

  「那便夠了。」他道,「藺大哥不是那種人。沈娘子也不是那種會被輕易比下去的人。你對她們,要有信心。」

  「你說得對。」陳曼麗笑了,「沈娘子那樣的人,藺雲琛寶貝還來不及呢。旁人再好,在他眼裡,也比不上她。」

  施宴南也笑了,攬著她往屋裡走。「進去吧,外頭涼。」

  夜裡,沈姝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藺雲琛躺在她身側,一隻手搭在她腰上,輕輕地拍著。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雲琛。」

  「嗯。」

  「施小姐……她好不好看?」

  他睜開眼,望著她。她望著他,眼裡頭有一絲小心翼翼,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試探。他看了她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沒你好看。」

  她笑了,把臉埋進他懷裡。他低下頭,在她發頂輕輕親了一下。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她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她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可她還是問了。她想知道,在他眼裡,旁人是什麼模樣。他說,沒你好看。她便信了。不是因為她真的覺得自己比施慧珠好看,是因為他從來不騙她。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中天,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她在那片月光里,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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