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強求
晚會在施家老宅的花廳里舉行。施母將花廳重新布置過了,換了新的桌布,添了幾盆蘭花,又從庫房搬出那架塵封已久的留聲機。
施慧珠的衣裳備了兩套,一套是她從西洋帶回來的公主裙,雪白的紗,蓬蓬的裙擺,腰後繫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另一套是陳曼麗送的那件藕荷色織錦緞旗袍,繡著纏枝蓮,莊重些,預備舞會時穿。
施母問她先穿哪件,她想了想,說先穿公主裙。
施母笑了,說好。
她換上那件公主裙,站在鏡前,轉了一圈。裙擺飄起來,像一朵倒扣的鬱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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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樓時,賓客已經來了大半。她站在樓梯上頭,底下的人抬起頭,看見她,安靜了一瞬。
她提著裙擺,一步一步走下來,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有人讚嘆,有人鼓掌,有人交頭接耳地打聽這是誰家的女兒。
施慧珠聽著那些聲音,嘴角微微翹著。
她不怕被人看。
在西洋,她參加過許多舞會,被人看過許多回。她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自己站在那裡,便是一道風景。
施父迎上來,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幾位世交面前。
「這是小女慧珠,剛從西洋回來。」那些人便夸,說施小姐真漂亮,說施先生好福氣,說虎父無犬女。
施慧珠笑著,一一應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像是在找什麼人。
她找到了。
藺雲琛站在花廳那頭的柱子旁邊,穿著一身玄色禮服,沈姝婉挽著他的手臂,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繡著幾枝忍冬藤。
兩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幅畫。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身側那個女人身上。
沈姝婉今日穿的是「草本集」的新款,月白的底子,忍冬藤從腰間蔓延到裙擺,清清爽爽的,不張揚,可耐看。
她的頭髮鬆鬆地挽著,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耳上墜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溫溫柔柔的。
施慧珠看著她,忽然想起陳曼麗說過的話。她那時不太明白,如今見了,有些明白了。
這個女人站在那裡,不爭不搶,可誰也忽略不了她。
沈姝婉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施慧珠也笑了,朝她點了點頭,便移開了目光。
她走向父親那邊,與幾位世交寒暄,又與幾位太太說話。
她做得很好,笑得得體,說得妥帖,沒有人看出她心裡頭那一瞬間的波動。
沈姝婉這邊也不清閒。幾位太太小姐圍過來,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
「沈娘子,你身上這件旗袍是新款麼?真好看。」
「沈娘子,我下個月訂婚,想請你幫我做一件旗袍,不知你有沒有空?」
「沈娘子,你上次替陳小姐做的那件嫁衣,我看了報紙上的照片,真真是絕了。我女兒明年出嫁,也想做一件那樣的。」
沈姝婉一一應了,從手包里取出名片,遞給她們。有人當場便約了時間,說要來店裡試衣裳。
藺雲琛站在她身側,替她擋著那些伸過來的手,也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
有人認出他來,想跟他寒暄,他便點了點頭,說幾句客氣話,又回到沈姝婉身邊。兩個人像兩棵並肩的樹,根纏在一起,誰也分不開。
施父那邊終於空了些。藺雲琛走過去,與他說話。施慧珠站在父親身側,看見他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藺大哥。」她喚他。
他點了點頭。「施小姐。」
施父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藺雲琛。
「你們認識?」
「藺大哥救過我。」施慧珠道,「前幾日在街上,有輛自行車衝過來,是藺大哥拉了我一把。」
施父怔了一下,轉向藺雲琛,抱了抱拳。「雲琛,多謝你。慧珠這孩子,從小便莽撞,走路不看路。若不是你……」
「施伯伯客氣了。」藺雲琛打斷他,「舉手之勞。」
施父搖了搖頭,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施慧珠站在一旁,看著藺雲琛,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見沈姝婉走過來,站在藺雲琛身側,輕輕挽住他的手臂。他低下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溫柔,溫柔得不像他。
施慧珠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小心思,有些可笑。
「施小姐,」沈姝婉笑著對她道,「今日真好看。這件裙子,是西洋買的?」
施慧珠點了點頭。
「在巴黎買的。你喜歡?改日我帶你去看,那家店還有許多好看的款式。」
沈姝婉笑了。「好。」
舞會開始了。留聲機里流出悠揚的舞曲,燈光暗了些,花廳中央空出一片場地。
施慧珠上樓換了那件藕荷色的旗袍,下來時,舞池裡已經有人了。她站在邊上,看著那些旋轉的身影,忽然有些不想跳了。
施宴南走過來,牽著她,滑進舞池。她跟著他的步子,一圈一圈地轉著。她跳得很好,可心裡頭空落落的。
「想什麼呢?」施宴南低聲問。
她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不再問了,只是帶著她,在舞池裡轉著。她靠在他肩上,望著那些模糊的燈光,忽然想起藺雲琛看沈姝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溫柔,有疼惜,有一種她從來沒有在別的男人眼裡見過的東西。她忽然有些羨慕。不是羨慕沈姝婉,是羨慕那種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覺。
一曲終了。
她鬆開施宴南,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湧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飄著。沈姝婉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站在她身側。
「外頭涼,別吹久了。」她道。
施慧珠轉過頭,望著她。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沈姝婉臉上,她的眉眼溫溫柔柔的,像一幅畫。施慧珠忽然笑了。
「沈娘子,你和你丈夫,感情很好。」
沈姝婉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嗯,很好。」
施慧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望著窗外那輪彎彎的月亮,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舞曲又響了一輪,這回是慢四步,旋律纏綿得很,像月光下流淌的河水。燈光調得更暗了些,花廳中央那盞水晶吊燈熄了,只留四周壁燈暈出昏黃的光。
舞池裡已有幾對男女在慢慢旋轉,裙擺飄著,衣角拂著,像水面上漾開的漣漪。
施慧珠站在舞池邊上,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藺雲琛身上。
他正與沈姝婉並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兩個人不知在說什麼,沈姝婉微微側著頭,嘴角噙著笑,他低著頭看她,那眼神溫柔得不像他。
施慧珠看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藺大哥。」她站在他面前,聲音不大,可很清楚,「能請你跳支舞麼?」
藺雲琛抬起頭,望著她。她的臉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不知是胭脂還是別的什麼。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可那亮裡頭,有一絲她藏不住的緊張。他看了她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落在身側的沈姝婉身上。
「第一支舞,我想和太太一起跳。」他道,語氣平淡,可沒有推拒的餘地。
施慧珠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是我冒昧了。」她轉向沈姝婉,「沈娘子,借你先生跳支舞都不肯,你把他管得太緊了。」
沈姝婉笑了。「我可沒管他。是他自己不肯。」
施慧珠便不再說了,笑了笑,轉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背脊挺得直直的,腳步也很穩。
可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他拒絕了她,是因為他看沈姝婉的那個眼神。那眼神里,有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施父正與幾位老友說話,見女兒走過來,便迎上去。
「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沒有。」施慧珠笑了,「爹,你陪我跳第一支舞吧。」
施父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好。爹陪你。」
他牽著她的手,走進舞池。她靠在他肩上,隨著音樂慢慢旋轉。
父親的舞步有些老了,不像年輕時那樣利落,可很穩,像一座山。她靠著他,心裡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慢慢散了。
「慧珠。」施父低聲道。
「嗯。」
「藺雲琛是有家室的人。」
她怔了一下,抬起頭,望著父親。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落在舞池那頭那對相擁的身影上。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藺雲琛牽著沈姝婉,正滑進舞池。兩個人貼得很近,她靠在他肩上,他攬著她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轉著。
他們的舞步很默契,像練過千百回。她看著,忽然笑了。
「爹,我知道。」她道。
施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帶著她,在舞池裡轉著。
藺雲琛和沈姝婉的舞,跳得並不花哨,可很好看。
他不急不慢,她跟著他的步子,兩個人像融在了一處。
有人停下來,看著他們,低聲讚嘆。說藺先生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他們成婚後感情還這樣好,真難得,那位沈娘子,真有福氣。
沈姝婉聽見了那些話,嘴角微微翹著。她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心裡頭很安寧。
「雲琛。」她低聲道。
「嗯。」
「你方才拒絕了施小姐,不怕她難過?」
他想了想。
「她不難過。她只是還不明白。」
她沒有再問。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施慧珠還不明白,有些人,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強求不來,也勉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