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她是你的
翌日回到家,沈姝婉推開門的那一刻,便覺出不對。
屋裡沒有點燈,窗簾卻拉開了,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雪鬆氣息,清冽的,冷的,卻不是她慣常用的那種。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手還搭在門把上,沒有往裡走。
阿蘭跟在身後,見她不動,輕聲問:「沈娘子,怎麼了?」
她沒有答,只是鬆開手,邁過門檻,一步一步往裡走。
月光照在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人。
她又往窗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窗前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身量很高,肩背挺直。月光落在他肩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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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望著那道背影,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雲琛?」她喚他,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怕認錯,又像是怕認對。
他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些,眼底有一團青黑,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望著她,望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很真,像春日裡第一縷化開冰雪的陽光。
「怎麼,不認識我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輕輕撥動。
沈姝婉站在那裡,望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她走了幾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臉是溫的,不是夢。
她輕輕捏了一下,他皺了皺眉,沒有躲。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問,聲音有些啞。
「剛到不久。」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你了,便來了。」
她便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月光。
可他看見她的眼眶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欲墜未墜的。
他伸手替她擦淚,那動作很輕,很柔。
「別哭。我不是來了麼。」
她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
他攬著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裡,低下頭,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
隔壁傳來孩子的哭聲。不是夢,是真的。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擦了擦眼睛,笑了。
「孩子醒了,我去看看。」他點了點頭,沒有攔她。
隔壁的屋裡亮著燈。蔓兒睡在一張小床上,被子蹬到了腳邊,小臉紅撲撲的,嘴裡哼哼唧唧的,像是要醒又還沒醒。兒子睡在她旁邊的小搖籃里,倒是安安靜靜的,沒有哭。家瑞不在,大約是留在港城了。
沈姝婉走過去,把蔓兒的被子重新蓋好,輕輕拍了拍,她又睡過去了。
她又低頭看了看兒子,他睡著,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像一隻小貓。她站在那裡,看著兩個孩子,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軟軟的,暖暖的。
藺雲琛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站在她身後,也看著那兩個孩子。他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低聲道:「蔓兒長高了些。」沈姝婉點了點頭。
「嗯。你不在,她都不好好吃飯。」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些。
阿蘭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屋裡只剩他們一家四口,安安靜靜的。窗外,月亮慢慢移過中天,照得屋裡亮堂堂的。
阿誠站在走廊盡頭,等著藺雲琛出來。他靠牆站著,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翻來覆去地看。藺雲琛從裡間出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過去。
「大少爺。」他把文件遞過去,「這是這幾日的詳細情況。」
藺雲琛接過,翻開了。他沒有看太久,只是掃了幾眼,便合上了。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眼底那團青黑在燈光下更明顯了。
「我該早些來的。」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阿誠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阿誠低下頭,沒有說話。他知道大少爺的意思。他覺得自己來晚了,讓她受委屈了。可他沒有辦法。他離得遠,船再快,也要好幾日。他已經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動身了,日夜兼程,換了兩艘船,才趕在今日到。
藺雲琛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沈姝婉已經躺在床上了,他沒有開燈,摸黑走過去,在她身邊躺下。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雲琛。你不該來的。這邊的事,我能應付。」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
「我知道你能應付。可我還是想來。」他頓了頓,「想你了。」
她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藺雲琛包了一整艘船。
不是客船,是貨船,船艙寬敞得很,裝得下那幾十匹料子,還有餘裕。他讓人用防水油布把料子一捆一捆地裹好,碼在船艙最裡頭,又安排了幾個人手隨船押送,一路護送到港城。
他則留下來,陪她幾日。
藺雲琛站在沈姝婉身後,望著那艘漸漸遠去的船,忽然開口:「蕭炎幫了不少忙?」
沈姝婉轉過身,望著他。「嗯。若不是他,錦雲莊的事不會這麼快解決。」她頓了頓,「我想請他吃頓飯,謝謝你陪我去?」
他點了點頭。「應該的。」
蕭炎接到電話時,正在報社裡趕稿。
聽見沈姝婉的聲音,他擱下筆,靠在椅背里,笑了。「沈娘子,你請我吃飯?那我可要好好吃一頓。」沈姝婉也笑了。「好。你挑地方。」蕭炎說了個館子的名字,在法租界,不大,可安靜。他掛了電話,坐在椅子裡,愣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寫稿。
他是提前到的。訂了靠窗的位子,點了茶,慢慢喝著。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照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他望著那些走路的、騎車的、坐黃包車的,心裡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直到沈姝婉推門進來。
她穿著一件月白的旗袍,頭髮鬆鬆地挽著,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懷裡抱著兒子。蔓兒走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吃得滿臉都是。
藺雲琛走在最後,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目光一直落在沈姝婉身上。蕭炎站起來,笑著迎上去。
「沈娘子,來了。」
沈姝婉笑了。「蕭表哥,讓你久等了。」她又轉過身,指了指藺雲琛,「這是雲琛。」
蕭炎看了藺雲琛一眼,藺雲琛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蕭炎伸出手,藺雲琛也伸出手,握了一下,便鬆開了。
「久仰。」蕭炎道。
「彼此。」藺雲琛道。
蔓兒從沈姝婉身後探出頭來,仰著臉看蕭炎,喊了一聲「叔叔」。
蕭炎笑了,蹲下來,跟她平視。「你叫什麼名字?」
「蔓兒。」
「蔓兒,這名字真好聽。」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叔叔給你點一盤桂花糕,好不好?」蔓兒點了點頭,又縮回沈姝婉身後去了。
入席時,沈姝婉把兒子放在旁邊的嬰兒車裡,蔓兒挨著她坐。藺雲琛坐在她身側,蕭炎坐在對面。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滬城的特色菜。沈姝婉給蔓兒夾菜,又給兒子餵奶,忙得不得閒。藺雲琛給她夾了一筷子魚,她抬起頭,朝他笑了笑。他給她夾,她便吃;他給她倒茶,她便喝。
兩個人沒有說什麼話,可那默契,像是過了許多年的老夫老妻。
蕭炎坐在對面,看著他們,慢慢喝著酒。他喝得不快,一杯接一杯的,像是在品什麼,又像是在澆什麼。
酒過三巡,他的眼睛有些紅了。
「蕭表哥,你少喝些。」沈姝婉道。
「不礙事。高興。」他又倒了一杯,舉起來,朝藺雲琛舉了舉,「藺大少爺,敬你一杯。」
藺雲琛也舉起杯,與他碰了碰。兩個人一飲而盡。
蕭炎又倒了一杯,喝完了,擱下酒杯,忽然笑了。
「沈娘子,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什麼?」沈姝婉問。
「真是有福氣。」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藺雲琛臉上,又移回來,笑了,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藺雲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藺雲琛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跟著他出去了。
包間的門關上,沈姝婉坐在那裡,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頭有些疑惑。
走廊盡頭,蕭炎站著,背靠著牆。
藺雲琛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你喜歡她。」藺雲琛開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蕭炎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望著藺雲琛,望了好一會兒,才笑了。
「你這個人,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不會拐彎。」他頓了頓,「是。我喜歡她。這些日子,她在這裡,一個人,扛著那麼多事,不叫苦,不喊累。我看著她,便覺得,這個人,真了不起。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有些發抖的手,「可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她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