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歌舞廳


  藺雲琛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

  蕭炎抬起頭,對上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別這樣看我。我又不會搶。」

  他從懷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你放心。我蕭炎不是那種人。」

  藺雲琛伸出手,從他手裡拿過那根煙,掐滅了,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少抽點。」

  蕭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還是這樣,管東管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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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藺雲琛沒有接話,只是忽然一拳打在他肩上。不重,可不輕,蕭炎踉蹌了一步,扶著牆站穩,抬起頭,望著他。

  「你幹什麼?」

  藺雲琛沒有答,又是一拳。

  這一拳打在嘴角,蕭炎悶哼一聲,嘴角破了,滲出血來。

  他沒有還手,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

  「打完了?出氣了?」

  藺雲琛望著他,望了一會兒,伸出手。蕭炎握住他的手,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笑了。

  回到包間,沈姝婉正在給蔓兒擦嘴。她抬起頭,看見藺雲琛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又看見蕭炎嘴角也破了。

  她怔了一下,沒有問,只是讓蔓兒喊「叔叔」,蔓兒便脆生生地喊了一聲。蕭炎應了,蹲下來,把口袋裡的桂花糕遞給她。

  沈姝婉給藺雲琛夾了一筷子菜,是滬城本地的特色,他嘗了一口,點了點頭。

  「好吃。」

  她又給他夾了一筷子,他便又吃了。

  「雲琛,你嘴角怎麼破了?」沈姝婉輕聲問。

  「方才跟蕭炎切磋了一下。」他道,語氣平淡,像是真的只是切磋。

  沈姝婉看了蕭炎一眼,他低著頭,專心地剝著蝦。她便不再問了,只是給藺雲琛又倒了一杯茶。

  藺雲琛喝了不少,蕭炎喝得更多。沈姝婉讓蔓兒自己去玩,又讓奶娘把兒子抱去隔壁。她坐在藺雲琛身邊,給他擦手,替他倒茶。

  他靠在椅背里,半閉著眼睛,沒有睡著,可也不想動。她站起來,想去給他拿件外套,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

  「姝婉。」他喚她,聲音有些啞。

  她停下來,望著他。

  「我好想你。」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在他身邊坐下,靠在他肩上,握著他的手。

  「我也想你。」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攬進懷裡,下頜抵在她發頂。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無息地滾下來。

  蕭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他走的時候,沒有驚動他們。他站在門口,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篤篤篤的,越來越遠。他沒有回頭。

  第二日是個陰天。沈姝婉站在窗前,望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轉過身,對藺雲琛道:「雲琛,我還沒去過歌舞廳呢。你陪我去吧。」

  他皺了皺眉。「歌舞廳?那種地方不太清靜。」她不依,拉著他的手,搖來搖去的,像個撒嬌的孩子。「去嘛。就去一次。我還沒見過呢。」他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口了。他嘆了口氣。

  「好。去一次。」

  外頭的天還是陰的,可她的心裡,是晴的。

  歌舞廳的門臉不大,夾在一家綢緞莊和一家咖啡館中間,霓虹燈管彎成「百樂門」三個字,在夜色里明明滅滅地閃著。

  沈姝婉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三個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旗袍,忽然有些猶豫。

  藺雲琛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問:「怎麼了?」她搖了搖頭,挽住他的手臂,笑了。「沒什麼。進去吧。」

  門童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一股熱浪裹著香水味、菸草味、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撲面而來。

  沈姝婉的眼睛還沒適應暗下來的光線,耳朵已經被音樂淹沒了。

  是爵士樂,鋼琴、貝斯、鼓,還有一個沙啞的女聲在唱著聽不懂的洋文歌。

  她站在門口,眨了眨眼,才看清裡頭的景象。

  大廳很大,天花板很高,垂著幾盞水晶吊燈,燈光調得暗暗的,在牆上投下昏黃的光暈。舞池在中央,四周散落著圓形的小桌,桌上點著蠟燭,燭火一跳一跳的,照著那些穿西裝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

  沈姝婉走進去,月白的旗袍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柔的光,領口那幾枝蘭草若隱若現。她沒有注意到,從她踏進門的那一刻起,便有不少目光投了過來。有好奇的,有欣賞的,有探究的,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

  可那些目光在她身側的男人臉上停留片刻之後,便都識趣地移開了。

  藺雲琛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松著,露出一截鎖骨。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比任何表情都好使。

  他掃了一眼那些看過來的人,那些人便都低下了頭,該喝酒的喝酒,該聊天的聊天,該看舞池的看舞池。

  沈姝婉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只是被這裡的一切吸引了。她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什麼都新鮮——那架鋼琴、那隻薩克斯、那個穿亮片裙子的女人、那些在舞池裡旋轉的男男女女。

  藺雲琛領著她走到一張空桌旁,拉開椅子讓她坐下。她坐下來,目光還在四處看。一個穿制服的侍者走過來,手裡端著托盤,上頭擱著兩杯酒。

  藺雲琛擺了擺手,對侍者說了幾句什麼,侍者點了點頭,又端走了。

  「你不喝酒?」沈姝婉問。

  他看著舞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蹙著眉。沈姝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舞池裡有幾對男女在跳舞,跳得不怎麼樣,可很投入。其中有一對,女人穿著一件亮片裙子,男人穿著一件白西裝,兩個人貼得很近,女人仰著臉笑,男人低著頭,臉埋在她頸窩裡,像是在聞什麼。

  沈姝婉看了兩眼,便移開了目光。她不太喜歡那種感覺,說不清是什麼,就是覺得不對勁。

  樂聲倏然一轉。薩克斯收了,換成一曲慢板華爾茲,調子溫柔纏綿,像月光下流淌的河水。舞池裡的燈光也變了,從暗暗的昏黃變成柔柔的淡藍,像蒙了一層薄紗。幾對男女滑進舞池,姿態優雅,步調從容,比方才那對看著舒服多了。

  藺雲琛站起來,朝沈姝婉伸出手。「跳一曲?」

  她把手遞給他,站起來。兩個人走進舞池,他攬住她的腰,她搭著他的肩,隨著音樂慢慢旋轉。他們的舞步很默契,像練過千百回——他可沒怎麼練過,只是跟著她,她快他便快,她慢他便慢。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溫溫柔柔的,像月光。他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慈善舞會上見她跳舞的時候。那時她還很青澀,步子有些生疏,可那雙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如今她還是那樣,還是那樣好看。

  舞池邊上有人停下來看了他們幾眼,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又移開了目光。沒有人敢上前搭訕,也沒有人敢靠近。

  老闆站在吧檯後頭,遠遠地看著,讓小二端了兩杯酒送過去。「給那桌的客人,就說是我請的。」

  小二端著酒走過去,擱在桌上,恭敬地說了句什麼,便退下了。沈姝婉沒有看見,她正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隨著音樂輕輕晃著。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她便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月光。

  一曲終了,藺雲琛牽著沈姝婉回到座位。他看見桌上那兩杯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端起一杯,聞了聞,擱下了。他的目光又在舞池裡掃了一圈,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怎麼了?」沈姝婉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舞池邊上那幾個男人。他們坐在一起,桌上擺著幾杯酒,可沒有人喝。

  他們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眼珠子轉來轉去的,像在找什麼。有一個低著頭,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敲得很快,快得不像是清醒的人。

  藺雲琛見過那種眼神,在港城的碼頭上,在那些吸食了鴉片的人眼裡。可這不是鴉片,這是比鴉片更烈的東西。

  「我去一趟洗手間。」沈姝婉站起來。

  他點了點頭,目光還在那幾個男人身上。她鬆開他的手,轉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走廊很長,燈光昏暗,牆上貼著暗花的壁紙,腳下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也沒有。

  她走到拐角處,正要轉彎,一個人影忽然從側邊閃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說不清的甜膩氣味撲面而來,沈姝婉皺了皺眉,抬起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面前。

  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領帶歪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眼睛裡布滿血絲,目光直愣愣地盯著她。

  「小姐,一個人?」他笑著,露出一口黃牙,伸手便往她臉上摸來。

  沈姝婉側身避開,冷冷道:「請你讓開。」那男人不聽,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手搭上她的肩。「別走嘛,陪哥哥喝一杯……」

  他的力氣大得嚇人,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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