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風波


  他的手指滾燙,燙得不像正常人的體溫。她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有掙開。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扣住了那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擰,那男人吃痛,鬆開了手,踉蹌著退了兩步。

  沈姝婉回過頭,看見林宇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頭髮梳得齊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望著那個男人,目光冷得像冰。

  那個男人還想往上撲,林宇抬起腳,一腳踹在他膝蓋上。

  

  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捂著膝蓋,齜牙咧嘴的,可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林宇沒有理他,只是轉過身,對沈姝婉道:「沈娘子,你沒事吧?」

  沈姝婉搖了搖頭。「沒事。謝謝你。」林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男人,低聲道:「他服了逍遙散。」

  沈姝婉怔了一下。「逍遙散?」

  「一種洋人的藥,吃了飄飄欲仙,可會上癮。滬城這邊最近很流行,舞廳里、賭場裡,到處都是這種東西。」

  他頓了頓,「這個人神志不清了,你離他遠些。」

  沈姝婉點了點頭。林宇還想說什麼,大廳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砰!那聲音太響了,響得不像是什麼東西摔碎了,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

  尖叫聲從四面八方湧起來,像潮水一樣。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桌椅被撞翻,酒杯碎了一地,燭台滾落,地毯上洇開一片一片的暗色。

  沈姝婉站在原地,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扶住牆才站穩。她聽到有人在喊「槍」,聽到有人在喊「跑」,聽到有人在喊「救命」。人群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像潮水一樣退過去。

  她被裹挾著,往左邊走了一步,又被推到右邊。有人在踩她的腳,有人在推她的肩,有人從她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

  林宇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牆邊,用身體替她擋著那些衝撞的人群。「沈娘子,你先走,我護你出去。」

  沈姝婉搖了搖頭。「雲琛還在裡頭,我要去找他。」

  藺雲琛從舞台後面繞出來時,大廳已經亂了。燈光還在閃,可音樂停了,只有尖叫聲、哭喊聲、桌椅翻倒的聲響混成一片。

  他逆著人群往裡走,目光在那些慌亂的面孔中飛快地掃過,沒有找到他想找的那個人。他的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不疼,可很緊。

  他加快了腳步,從側門出去,又折返回來,在走廊里找了一圈,還是沒有。

  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從洗手間裡衝出來,撞在他身上。她的頭髮散了,臉上流著淚,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肉里,疼得他皺了皺眉,卻沒有推開她。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不是她。

  他輕輕掙開她的手,那女人卻不松,反而抱得更緊了,渾身發抖,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他嘆了口氣,攬著她往外走。

  出了門口,夜風涌過來,涼颼颼的。那女人鬆開他,蹲在台階上,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站在那裡,望著她,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轉過身,又要往裡走。

  「別走!」

  那女人忽然站起來,抓住他的衣袖,「裡面……裡面有人開槍……你別進去……」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攥著他衣袖的手,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我太太還在裡面。」他輕輕拉開她的手,轉身走進了那片混亂里。

  沈姝婉沒有走遠。林宇把她送到街對面的巷口,說:「沈娘子,你在這裡等著,別亂跑。我進去看看。」

  她點了點頭,他便轉身跑了。她站在巷口,望著那扇還亮著燈的門口,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揪著。

  她想起藺雲琛,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找她。

  她站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沿著牆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側門開著,沒有人把守。她從側門溜進去,走廊里的燈還亮著,可一個人也沒有。大廳里還是亂糟糟的,可人少了許多——有的跑了,有的躲進了角落,有的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她貼著牆,一步一步地往裡走,眼睛四處望著,找那個她熟悉的身影。

  她看見他了。

  他站在大廳中央,背對著她,正在跟幾個穿黑色短打的男人對峙。其中兩個手裡提著短棍,棍頭上還沾著血。

  他們的眼神不善,像狼盯著獵物。沈姝婉的心猛地揪了起來,正要出聲喊他,那兩個人已經動了。

  手裡的短棍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藺雲琛側身避開,反手一拳打在其中一個人的臉上,那人踉蹌著退了兩步,鼻血直流。

  另一個人又撲上來,他一腳踹在他膝蓋上,那人悶哼一聲,矮了下去。

  又有幾個人從側邊圍過來了。他們沒有拿棍子,可手裡有刀。

  刀不長,可很利,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藺雲琛退了一步,退到牆邊,沒有路了。他的眼睛盯著那幾個人,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沈姝婉想跑過去,可腿像生了根,動不了。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她身邊掠過,衝進了那幾個人中間。

  是林宇。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沒有拿武器,可出手很快,很準。一拳打在一個人的太陽穴上,那人軟軟地倒了下去;又一腳踹在另一個人的腰上,那人飛出幾步遠,撞在柱子上,滑下來,不動了。

  那幾個人被他的突然出現打亂了陣腳,有一個從懷裡摸出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林宇的胸口。藺雲琛猛地撲過去,一掌劈在那人手腕上,槍脫手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滾了幾下。那人捂著斷了的手腕,疼得直叫。

  林宇又補了一腳,把他踹翻在地。其他幾個人見勢不妙,想跑,可腿已經軟了,跑了兩步便被藺雲琛和林宇一人一個按在地上。

  領頭的那人個子不高,精瘦,臉上有一道疤。他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磚,還在掙扎,嘴裡罵罵咧咧的。

  林宇蹲下來,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誰讓你來的?」那人咬著牙,不肯說。林宇手上用力,他的臉漲紅了,嘴角滲出血來,可他還是不肯開口。

  外頭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林宇鬆開手,站起來,對藺雲琛道:「警察來了。」

  那幾個人都被銬起來,押上了警車。

  沈姝婉從角落裡走出來,走到藺雲琛面前,看著他嘴角那道淺淺的口子,看著他衣領上的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她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涼涼的,她握著,一點點捂暖。

  「我們回去。」他道。她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外走。林宇站在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沒有說話。

  回到旅館,關上門,藺雲琛把她抵在門板上,低頭吻她。她攀著他的肩,閉上眼睛。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他。她在他的心跳里,聽見了害怕。那種失而復得的、怕再失去的害怕。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他只是抱著她,抱了很久。

  夜裡,兩個孩子都睡了。沈姝婉靠在床頭,翻著一本畫報。藺雲琛從淨房出來,在她身邊躺下,一隻手搭在她腰上。她擱下畫報,轉過頭,望著他。

  「林宇,就是船上救你的那個人?」他問。語氣平淡,可她知道,底下壓著什麼。她點了點頭,把船上的事說了一遍——她掉進海里,他跳下去救她;他的手臂受了傷,她替他包紮;他說男女有別,不便多接觸。她說得很細,一樁一樁的,像是在交代什麼。他聽著,沒有插話。她說完了,沉默了一會兒。

  「他救了你兩回。」他道。她點了點頭。「嗯。」他嘆了一口氣,將她攬進懷裡。「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一個人來。」她靠在他肩上,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是我不想讓你擔心。」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些。

  第二日一早,阿誠和阿蘭跪在她面前。沈姝婉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你們這是做什麼?」阿誠低著頭,不肯起來。「沈娘子,是我們沒有保護好您。大少爺罰我們,是應該的。」阿蘭的眼眶紅紅的,眼淚在裡頭打著轉。

  沈姝婉轉過身,看著藺雲琛。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沒有回頭。「你罰他們了?」她問。「嗯。」他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沈姝婉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是我讓他們不告訴你的。要罰,罰我。」

  他望著她,望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你總是替別人求情。」

  她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他們也是為了我好。你別罰他們了。」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轉過身,走到門口,對阿誠和阿蘭道:「起來吧。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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