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清朗行動(三)


  蕭寧返回了小院中,坐在那張臨時充作主位的舊木長桌前,指節分明的手指,正緩緩划過孫雲呈上的那份卷宗。

  粗糙的紙頁上,墨跡猶新,記錄著盤踞於平安坊這片腐肉之上的蠅蛆。

  「好傢夥,還真是……盤根錯節。」

  蕭寧唇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目光掃過那些或囂張、或陰損的幫派名號——斧頭幫、漕口會、黑虎堂、巧手門……林林總總,竟有近三十個之多。

  這平安坊窮得鳥不拉屎,流民乞丐遍地,偏偏滋養出如此多的「江湖勢力」,倒也是一樁奇觀。不過轉念一想,正因這裡是無主之地、法外之隅,才成了這些蛇蟲鼠蟻最佳的溫床。

  也好。

  蕭寧指腹按在一個墨色濃重的名字上,眼底寒光一閃。

  這些地頭蛇盤踞多年,敲骨吸髓,從這貧瘠之地榨出的油水,怕是比表面看起來豐厚得多。

  兩日後,他們若是肯乖乖捲鋪蓋走人,那才叫見了鬼。

  正好,拿他們開刀立威,順便……充實一下自己那捉襟見肘的府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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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雲,」

  他頭也不抬,聲音在寂靜的土屋裡顯得格外清晰,「去叫趙無缺和王伍進來。」

  「喏。」

  片刻,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踏入。

  蕭寧將卷宗往前一推:「看看。平安坊的『英雄好漢們』,都在這兒了。」

  趙無缺湊上前飛快掃了幾眼,興奮得幾乎要搓手:「殿下,是要動手了?」

  王伍看得更仔細些,眉頭微蹙:「殿下,近三十個幫派,雖多是烏合之眾,但其中幾個,如這『黑虎堂』、『漕口會』,據說背後隱隱有坊外勢力的影子,且行事狠辣,擁眾不少。兩日之期,怕是難令其就範。」

  「本宮也沒指望他們乖乖滾蛋。」

  蕭寧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孫雲,無缺,王伍,你們三人,帶上我們手頭所有能調動的人手,給我把卷宗上這些幫派的巢穴,死死盯住。」

  他目光如刀,掠過三人:「記住,若有人識相,想在這兩日內夾著尾巴溜走——可以,讓他們走,但所有錢財、細軟、值錢物件,一粒米、一枚銅板,都不許帶出平安坊!」

  趙無缺眼睛更亮:「殿下英明!這些錢本就是榨取坊民的血汗,合該留下!」

  王伍沉吟道:「若對方不肯交出財物……」

  「不肯?」

  蕭寧打斷他,語氣陡然降至冰點,土屋裡的溫度仿佛也隨之驟降,「那就把為首的腦袋砍了,掛到他們堂口示眾,其餘幫眾,一律拿下,押去掏糞、掃街、修屋——以工抵債!何時將他們這些年搜刮的不義之財吐乾淨了,何時再談去留,期間有敢反抗或逃跑者……」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統統砍了!」

  字字如鐵,砸在地上,錚然有聲。

  對付這些喝血吃肉的豺狼,懷柔是取死之道,唯有比他們更狠、更決絕,才能砸碎他們賴以生存的規則。

  王伍深吸一口氣,再無猶疑,抱拳沉聲道:「卑職明白!」

  孫雲與趙無缺亦肅然領命。

  「無缺,你留一下。」蕭寧叫住正要轉身的少年。

  趙無缺停下腳步,眼中帶著詢問。

  蕭寧示意他坐下,語氣緩和了些:「兩件事,需與你商量。」

  「殿下請講,無缺無不從命。」

  「第一,筆趣閣的利潤,往後一段時間,暫時停止分成。」

  蕭寧直言不諱,「平安坊百廢待興,處處需要銀錢開道。我想將這筆流水,先全力投注於此。」

  趙無缺想都沒想,立刻道:「這是正理!不瞞殿下,之前分到我手中的那些紅利,我也正愁沒處使。回頭我便讓府里帳房清點出來,一併送來,就當……就當是捐給坊里,給孩子們修學堂、給老人看病用!」

  少年眼中閃著赤誠的光。

  蕭寧看著他,心中微暖,拍了拍他的肩膀:「無缺,有心了。這份情,我替平安坊的百姓記下了。」

  他話鋒一轉,神色復又凝重:「第二,便是人手,眼下我們能用的人太少了,僅憑衙署這點人和京都府借調的捕快,震懾尋常百姓尚可,若真與那些亡命徒衝突起來,力有未逮。你晚間回府,可否代我請示鎮國公?看看府上或舊部之中,是否有可靠的老兵、退下來的家將,願意來平安坊謀份差事,充實執法隊伍,也……護衛衙署周全。」

  他說的委婉,但趙無缺立刻懂了。

  殿下這是擔心那些幫派被逼急了,會鋌而走險,甚至聯合反撲!增派可靠的人手,既是未雨綢繆,更是為兩日後可能到來的腥風血雨,備下一把更鋒利的刀。

  「殿下放心!」

  趙無缺挺直腰板,「此事包在我身上。爺爺常說,昔日老兵最重情義,也最見不得百姓受苦。若能來殿下麾下效力,既能謀生路,又能護佑一方,他們定然願意。」

  「好,去吧,一切小心。」

  「是.....」

  趙無缺匆匆離去,屋內重歸寂靜。

  蕭寧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最好的幫手,是趙慕蘭帶鳳字營前來,可惜,他們忙於訓練,脫不開身!

  只能靠自己,和即將聚攏到身邊的這些力量了。

  暮色四合時,衙署外傳來了新的喧譁,混雜著疲憊與興奮的人聲。

  秦源帶著工部的所有人都來了,他沒想到這秦源的辦事效率這麼高,居然同時對好了工部四大清吏司的工錢帳目!

  「大人!」

  秦源搶步上前,雖然滿面風塵,腰板卻挺得筆直,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幸不辱命!四司同僚及在冊工匠,凡在京中、能走動的,基本都到了!拖欠工錢的帳目也已初步釐清!」

  蕭寧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些殷切的面孔,點了點頭:「做得很好。」

  他轉身,朝院內喚了一聲:「小貴子。」

  一個眉眼清秀、約莫十七八歲的小太監應聲小跑出來,他是蕭寧從長寧宮帶出的十人之一,做事細緻,也識得幾個字。

  「你去替下陳大伴的登記工作,讓他過來。」

  「喏。」

  很快,老太監陳鴻捧著厚厚的登記冊和幾個沉甸甸的箱子過來。

  蕭寧對秦源道:「秦總郎中,帶你的人,按司列隊。陳大伴,依帳目發放,先補足前三月所欠俸祿工錢。務必清楚,當場點明。」

  「老奴(卑職)遵命!」

  命令下達,小院中頓時忙碌卻有序起來,算盤聲、唱名聲、銅錢碰撞的清脆聲響成一片。

  當第一串沉甸甸的銅錢,或第一塊小小的銀錠,落入那些粗糙、布滿老繭或凍瘡的手掌時,哽咽聲、低呼聲、乃至嚎啕聲,開始在暮色中蔓延。

  一個時辰後,發放完畢。

  幾乎每個人臉上都殘留著淚痕,但眼神卻前所未有地亮了起來,腰杆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錢,不僅僅是錢,更是尊嚴,是活路,是重新點燃對「工部」這兩個字認同的火種。

  蕭寧將秦源招至近前。

  「秦源,工部重啟,千頭萬緒,但平安坊之事刻不容緩。我要你在最短時間內,做好四件事。」

  秦源神色一凜:「請大人示下!」

  「第一,這坊正衙署,太過破敗。我給你兩天,將它里外修繕齊整,門前這片泥濘空地,鋪上青磚或碎石,要有個衙門的樣子。」

  「第二,」

  蕭寧指向遠處污穢的街道,「沿坊內所有主街,每隔一里,選址修建公廁,須區分男女,至少能同時容納兩人使用。同樣是兩天,我要主街之上,再無隨地大小便之藉口!」

  「第三,你帶熟手之人,將平安坊所有房舍徹底摸排一遍。凡屋頂漏雨、牆體歪斜、無灶無廁、難避風雨者,逐一記錄在冊,估測修繕所需工料。」

  「第四,」

  他目光投向坊巷深處,「規劃出平安坊所有街巷路徑,分出主次。待前三項稍有頭緒,便從主路開始,一條一條,給我把路修出來,修平整!」

  四條命令,條條具體,卻樣樣都是吞金噬骨的巨獸,秦源聽得頭皮發麻,但看著蕭寧沉靜卻堅定的眼神,一股豪氣衝上胸口,他咬牙道:

  「卑職領命!只是……大人,這銀錢物料,還有做工的人手……」

  蕭寧打斷他:「銀錢物料,找陳大伴支取、採買。至於人手……」

  他側身,讓秦源看清衙署右側那依舊排著長隊、蜿蜒如蛇的百姓隊伍。

  「看見了嗎?那裡,全是能幹活、肯幹活的人。工錢日結,管兩餐飯食。如何調度管理,是你這總郎中的本事。」

  秦源順著望去,只見暮色中人頭攢動,眼中儘是渴望。他胸中塊壘頓消,重重抱拳:「有銀有人,卑職若再辦不好差事,提頭來見!」

  「我要你的頭做什麼?」

  蕭寧失笑,揮手道,「去忙吧,時間緊迫。」

  「是!」

  秦源轉身,深吸一口氣,朝著那群剛剛領了錢、心氣正旺的工部同僚和工匠們大步走去,很快,他的聲音和一道道指令便在人群中響了起來。

  衙署門前廣場的登記,直到日落才結束,同時再三告訴了百姓,明天會繼續登記,直到登記完所有人的需求為止,百姓們才漸漸離開!

  土坯房內,油燈再亮。

  蕭寧面前的長桌上,取而代之的,是秋月她們整理好的、厚厚一摞「民情卷宗」。隨手翻開幾頁,那上面歪歪扭扭或口述代筆的字跡,所承載的卻是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血淚故事:

  「西街豁牙李,強占民女三丫,逼其為娼,父兄上門理論,被打斷雙腿扔出……」

  「斧頭幫每月強收『平安錢』,鐵匠張無力繳納,被打砸鋪面,吐血而亡……」

  「漕口會控制坊內唯一水井,一桶水收三文,有孩童偷水,被活活淹死井中……」

  「黑虎堂霸占東頭一片窩棚,驅趕原主,稍有不從便縱火傷人……」

  一樁樁,一件件,字字泣血,行行帶刀。

  昏黃的燈光映在蕭寧臉上,他的下頜線繃得極緊,眸底深處,仿佛有黑色的冰焰在無聲燃燒。方才門外百姓那點點燃起的希望之火,與眼前卷宗上記錄的深重罪孽,形成刺目到令人窒息的反差。

  他合上卷宗,發出輕微的「啪」一聲。

  看來,清朗行動,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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