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清朗行動(四)


  次日天明,薄霧尚未散盡,坊正衙署門前那片新鋪了碎石的廣場上,已然排開兩條蜿蜒的長龍,左邊是眉頭緊鎖、攥著衣角等待申訴冤屈的百姓;右邊則是滿眼期盼、搓著粗糙手掌盼著謀份活計的漢子。

  兩條隊伍,幾乎等長,在晨光熹微中沉默地延展,構成平安坊從未有過的新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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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署內外,更是一片喧囂卻有序的沸騰。

  近百名應徵而來的坊民,在工部匠人的指揮下,或攀上屋頂更換朽爛的茅草梁木,或攪拌灰泥修補坍塌的土牆,或扛著新伐的木材穿梭忙碌。

  號子聲、鋸木聲、敲擊聲、匠人的喝令聲……交織成一股充滿生機的嘈雜洪流。

  這座昨日還破敗如廢墟的衙署,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頹敗,顯露出些許官署應有的規整與氣派。

  更讓蕭寧精神一振的是,趙無缺一早就帶來了鎮國公府的「厚禮」——整整一百二十名退役老兵。

  這些漢子大多年過四旬,鬢角染霜,面容被風霜刻下深痕,身軀或許不復巔峰時的魁偉,但那一雙雙眼睛卻沉靜如淵,站立時自有一股歷經沙場沉澱下來的如山氣勢。

  無需多言,只消看他們列隊時那紋絲不動的姿態、彼此間默契的眼神交匯,便知皆是見過血、可靠至極的精銳。

  「殿下,爺爺說了,這只是第一批,過兩日,還有一批老兄弟安頓好家小,便能趕來。」

  趙無缺聲音里透著與有榮焉的興奮。

  蕭寧心中大定,有了這股力量,腰杆頓時硬了幾分。

  他當即下令,將這一百二十名老兵,編成六個「執法隊」,每隊二十人,由一名老兵頭目率領,分班輪值,負責全坊晝夜巡防及緊急處置。

  吃過早飯後,蕭寧叫上趙無缺、孫雲,點了其中一隊執法隊隨行,親自踏上了坊街,開始了第一次正式巡視。

  一夜之間,坊內的景象已有了微妙的變化。

  街道雖然依舊破舊,坑窪也未完全填平,但昨日那無處不在、令人作嘔的糞便穢物與刺鼻尿騷味,竟已消散了大半。

  許多窩棚門前被草草清掃過,露出底下泥地的本色,空氣雖仍渾濁,卻少了那股直衝天靈蓋的惡臭。

  顯然,那一兩銀子的「舉報重賞」和「斷腿驅逐」的嚴厲懲罰,像兩根燒紅的鐵釺,狠狠烙進了坊民麻木的神經里,產生了立竿見影的威懾。

  生存的本能與對銀錢的渴望,驅使著他們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

  「去主街看看。」

  蕭寧邁步前行,玄色常服的下擺拂過尚帶濕氣的路面。

  主街上比昨日熱鬧了許多,扛著木料石塊的漢子往來穿梭,修繕房屋的工匠在腳手架上忙碌,更有幾處新挖的基坑旁,人們正在秦源的指揮下,熱火朝天地搭建著公廁的雛形。

  「坊正大人!」

  「大人您來了!」

  「大人早!」

  看到蕭寧一行,無論是工部的匠人,還是應徵的坊民,都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打著招呼。

  那一張張疲憊卻帶著光的臉上,寫滿了真誠的感激與剛剛燃起的希望,蕭寧那幾條簡單直接、卻句句落在實處的政令,如同一股清泉,注入了這片乾涸龜裂的土地。

  蕭寧面帶溫和笑意,一一頷首回應,不時駐足詢問幾句進度,囑咐一聲:「仔細些,安全為重」。

  陽光落在他清俊而沉靜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個勤政親民、備受愛戴的年輕官員形象。

  然而,這和諧的畫面,在行至主街尾,靠近一處正在開挖的公廁地基時,被驟然打破。

  前方,黑壓壓圍聚著一大群人,氣氛劍拔弩張,數十個衣衫襤褸、手持長短木棍的乞丐,正將秦源和幾名工部匠人圍在中間,推推搡搡,罵罵咧咧。

  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滿臉污垢的老丐,一雙三角眼凶光畢露,正用一根粗木棍指著秦源的鼻子,唾沫橫飛:

  「呸!在這地頭上動土,問過我們丐幫沒有?識相的,趕緊拿出五十兩『地皮錢』孝敬爺們!少一個子兒,你這破茅房就別想立起來!弟兄們,是不是?!」

  「對!拿錢!」

  「不拿錢就砸了!」

  身後的乞丐們揮舞著棍棒,齊聲鼓譟,氣焰囂張。

  秦源氣得臉色發白,卻強忍著沒有後退,據理力爭:「此乃官家工程,造福全坊!爾等速速退去,莫要阻撓公務!」

  「官家?在這平安坊,我們丐幫就是規矩!」

  老丐嗤笑一聲,木棍幾乎戳到秦源臉上:「不給錢?那就別怪爺爺的棍子不長眼——」

  話音未落!

  一道黑影如疾風般掠過,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老丐便如同被狂奔的烈馬撞上,「嗷」一聲悽厲慘叫,整個人離地倒飛出去,「砰」地砸在三步外的泥地里,手中木棍脫手飛出老遠。

  他抱著明顯變形的小腿,蜷縮在地上,殺豬般地嚎叫起來。

  孫雲收腿,面無表情地擋在秦源身前,目光冷冽如刀,掃過那群瞬間呆若木雞的乞丐。

  短暫的死寂後,乞丐群炸開了鍋。

  「敢打我們長老!」

  「跟他們拼了!」

  「上啊!」

  這些平日裡欺軟怕硬的潑皮,仗著人多,又被激起了凶性,頓時紅了眼,嗷嗷叫著揮舞棍棒,朝著孫雲和秦源等人撲來!

  「全部拿下!」

  蕭寧冰冷的聲音,在混亂中清晰地響起,不帶絲毫煙火氣,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威嚴。

  「喏!」

  趙無缺早已按捺不住,聞令眼中精光爆射,厲喝一聲:「執法隊,上!」

  二十名隨行的老兵,如同壓抑許久的猛虎,瞬間脫閘而出!

  他們沒有吶喊,沒有多餘的廢話,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動作迅猛如電,配合默契無間。

  閃身、擒拿、奪棍、反關節壓制……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狠辣精準,專攻關節要害,卻又不取性命。

  「咔嚓!」

  「啊——!」

  「噗通!」

  骨折聲、慘叫聲、人體砸地聲接連響起。

  這些平日裡只會欺凌弱小的乞丐,在真正經歷過戰陣廝殺的老兵面前,如同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三十多個乞丐已全部被放倒在地,要麼捂著斷手斷腳哀嚎,要麼被死死按在泥地里,動彈不得。

  場中瞬間只剩下一片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抽氣聲。

  周圍遠遠圍觀的百姓,個個瞠目結舌,既感到解氣,又對那支沉默而兇狠的執法隊生出了深深的敬畏。

  蕭寧緩步走到那斷腿的老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劇痛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誰指使你來的?」

  聲音平靜,卻像冰錐般刺入老丐耳中。

  老丐渾身一顫,眼神閃爍,咬牙別過臉去,還想硬撐。

  「不說?」

  蕭寧眉梢都未動一下,語氣淡漠得令人心底發寒,「孫雲,既然他的嘴沒用,舌頭留著也是多餘,割了。」

  「遵命!」

  孫雲「唰」地抽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鋒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作勢便要上前。

  「不!不要!大人饒命!饒命啊!」

  老丐魂飛魄散,哪裡還敢硬氣,哭喊著連連磕頭,「是……是斧頭幫!是斧頭幫的劉三爺給了小人二兩銀子,讓小人帶弟兄們來搗亂,說……說能訛多少算多少,壞了衙門的事更好……」

  斧頭幫。

  蕭寧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卷宗上記錄的血債,這個「斧頭幫」名列前茅,果然是按捺不住,第一個跳出來了。

  「很好。」

  蕭寧點了點頭,仿佛只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那就先從它開刀。孫雲,仔細審,口供畫押,人證物證,一樣都不能少。」

  「是!」

  孫雲領命,像提小雞一樣將那面如死灰的老丐拎到一旁。

  蕭寧目光掃過地上那群瑟瑟發抖的乞丐,聲音傳遍全場:「本官兩日前便已頒令,所有幫派,限期離坊,丐幫,也在其列,你們是聾了,還是覺得本官的話,可以不當回事?」

  無人敢應聲,只有壓抑的抽泣和恐懼的喘息。

  「看你這老貨,在丐幫里也算個管事的。」

  蕭寧目光落回那老丐身上,「派人回去,告訴你們那些還在做江湖夢的『兄弟』,兩條路:要麼,留下,像個人一樣,憑力氣幹活掙錢,吃口乾淨的熱飯;要麼,立刻滾出平安坊,永不許再踏足半步。聽明白了?」

  「明、明白了!小人明白!」老丐磕頭如搗蒜。

  「孫雲,此人審完後單獨關押,嚴加看管。後日開刀斧頭幫,他便是人證。」

  「喏!」

  .......

  兩日時光,在平安坊前所未有的忙碌與喧囂中,飛逝而過。

  坊內的面貌,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首先便是這坊正衙署,青磚壘砌了齊整的院牆,腐朽的門窗換成了結實的新木,屋頂覆上了厚厚的灰瓦,門前「平安坊署」的新匾高懸,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漆光。

  總算有了衙署該有的氣派!

  衙署門前廣場,更是鋪上了平整的青石板,邊緣甚至還用碎石拼出了簡單的紋路。

  一座半人高的木製公告台立於廣場一側,台上插著一面簇新的、繡著「平安」二字的藍色旗幟,迎風微展。

  主街之上,每隔百餘步,便可見一座新落成的公廁,以粗木和青磚搭建,雖簡陋,卻堅固,且清晰地用木牌標明了「男」、「女」。

  街道雖然還未及全面翻修,但主要的坑窪已被填平,碎石墊底,走起來已無昨日那般深一腳淺一腳的窘迫。

  最令人心曠神怡的變化,來自氣味與色彩。

  在嚴苛的「清朗令」和無處不在的「潛在舉報者」監督下,坊內幾乎再難見到隨地便溺的污穢。

  秦源更是別出心裁,不知從何處尋來一批生命力頑強的野花野草種子,領著人在衙署門前至主街兩側的零星空地上播種下去。

  雖然只是星星點點的綠意與不起眼的小花,但在這一片灰敗中,卻格外醒目,空氣中隱隱飄散著泥土與植物的清新氣息,沖淡了昔日那令人窒息的腐臭。

  連續兩日的集中登記也已圓滿結束。厚厚的民情冊與應工名冊,分別擺在了蕭寧案頭。

  蕭寧將記錄百姓糾紛的冊子(約占五分之二)抽出,交給了經驗豐富的張叄、李肆、王伍三人:「這些家長里短、田界屋隙的糾紛,便勞煩三位捕頭,依情依理,速速調解處置。要快,要公,要讓百姓信服。」

  「大人放心,我等定不辱命!」

  三人抱拳領命,他們熟悉市井,處理這些正是拿手好戲。

  剩下的冊子,更厚,也更沉,裡面記錄的,幾乎全是血淚控訴,矛頭直指盤踞坊內的各大幫派——強占、勒索、毆打、侮辱、乃至害命!林林總總,觸目驚心,占了所有申訴的五分之三還多。

  蕭寧的手指拂過這些冊子的封面,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刀。

  「孫雲,」

  他喚來心腹,聲音低沉,「今夜,要格外辛苦你和手下的兄弟們了,帶上最可靠的人手,給我牢牢盯死平安坊東西兩處主要出入口,在明日塵埃落定之前,坊內那些『英雄好漢』們,許進,不許出。尤其是有頭有臉的,一個都不准放跑。」

  孫雲神色一凜,肅然道:「殿下放心,今夜便是只蚊子,也休想無聲無息飛出平安坊!」

  夜色,如期降臨,比往日更加深沉。

  坊內許多角落,依舊亮著熬夜趕工修葺的燈火,但更多的陰影里,卻涌動著不安與躁動。

  斧頭幫、黑虎堂、漕口會……各個堂口的燈火也比往常亮得久,隱隱的人影晃動,壓低了的爭執與咒罵聲,偶爾劃破夜的寂靜。

  坊正衙署內,燈火通明。

  蕭寧仔細擦拭著一把橫刀,這是趙無缺白日從鎮國公府帶來的,據說是趙老國公早年所用,雖非神兵,卻刃口雪亮,殺氣內斂。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

  窗外,隱約傳來更夫巡夜的梆子聲。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蕭寧放下棉布,歸刀入鞘,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

  他站起身,推開房門。清冷的晨風湧入,帶著破曉前特有的凜冽。

  院中,火把已然點燃,橘紅的火光跳躍著,映亮了一張張肅穆而堅定的面孔。

  孫雲、趙無缺、秦源、張叄、李肆、王伍,以及六支執法隊的所有成員,共計一百六十餘人,甲冑整齊,刀槍在手,無聲列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那道玄青身影。

  蕭寧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沒有長篇大論的動員,只是深吸一口黎明前清冽的空氣,然後,清晰、堅定、不容置疑地吐出五個字:

  「清朗行動——」

  他的手臂,如利劍般向前揮出:

  「亮劍開始!」

  聲落,火把的光焰隨之猛地一跳。

  平安坊的天,快要亮了,而籠罩此地上空多年的黑雲,即將迎來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雷霆滌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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