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清朗行動(五)
平安坊以東,僅一街之隔,便是喜樂坊。
與平安坊那副破敗且處處透著絕望的景象截然不同,喜樂坊即便在夜色籠罩下,依舊流淌著一種粗糲而喧囂的生機。
街道雖不寬敞,卻鋪著還算齊整的青石板,兩側鱗次櫛比地擠滿了鋪面——廉價酒肆的招幌在夜風裡招搖,門縫裡漏出渾濁的光和划拳的吆喝;
暗娼館子檐下掛著褪色的紅燈,隱約有膩人的脂粉香和軟綿綿的調笑聲飄出;
賭檔門口蹲著眼神閃爍的閒漢,裡面傳出骰子撞擊瓷碗的脆響與驟然爆發的狂喜或咒罵……雖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營生,卻也是活生生的人間煙火,與隔壁那片死氣沉沉的「貧民窟」判若雲泥。
距離平安坊坊口約一里,喜樂坊深處一座不起眼的兩進院落,此刻卻是門戶緊閉,院牆內隱隱透出壓抑的火光與人聲。
這裡,正是黑虎堂設在喜樂坊的堂口之一,也是目前平安坊及周邊地下世界裡,最令人心悸的權力暗室之一。
堂屋內,牛油火把插在壁架上,燒得滋滋作響,將屋內七八張或兇狠、或陰鷙、或油滑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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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瀰漫著劣質菸草、汗臭以及一種名為「不安」的焦躁氣息。
坐在上首太師椅上的,是個約莫五十出頭的精瘦漢子,穿著一身簇新的靛藍綢衫,手指上套著枚顯眼的翡翠扳指,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
他眼皮耷拉著,仿佛對滿屋的躁動渾然不覺。
此人便是黑虎堂坐館,方十,人稱「十爺」,在京都地下世界,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規則與血腥的秩序。
下首兩排交椅上,坐著的人身份各異,卻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平安坊內那些或大或小幫派的頭腦。
斧頭幫幫主「鐵斧」劉猛,生得膀大腰圓,滿臉橫肉,此刻正煩躁地抓著一把短柄斧頭的木柄;漕口會會長張霖,麵皮白淨,三縷鼠須,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巧手門門主黎叔,乾瘦如猴,十指關節粗大,沉默地搓著手指。
此外還有花子頭、車馬行把頭、私鹽販子頭目……幾乎控制了平安坊三教九流所有見不得光行當的「爺」,今夜都匯聚於此。
「十爺!」
鐵斧劉猛終究是耐不住性子,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瓮聲瓮氣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前天我按您的意思,派了丐幫那老梆子去試探,結果倒好!人直接被那新來的鳥坊正給扣下了,腿都打折了!這他娘的是在打咱們所有人的臉!」
張霖陰惻惻地接口,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何止是打臉,那黃口小兒頒的什麼『狗屁清朗令』,竟要我們所有幫派兩日內滾出平安坊!哈!平安坊在我們手裡多少年了?那就是咱們的飯碗,是咱們的規矩地!他說搬就搬?他算哪根蔥!」
黎叔抬起眼皮,嗓音沙啞:「這兩天,坊里動靜不小,修衙門,蓋茅房,平道路,還給那些賤民發工錢……看樣子,這位新坊正,是鐵了心要另立規矩,把咱們連根拔起。」
「拔起?就憑他?」
一個滿臉麻子的壯漢嗤笑,「帶幾個捕快衙役,雇一群泥腿子,就想在平安坊翻天?老子看他是活膩了!」
「就是!十爺,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照老規矩,集結弟兄,砸了那破衙門!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坊正揪出來,要麼讓他『自願』滾蛋,要麼……」
有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中凶光畢露:「像前幾個不識相的一樣,讓他『意外』消失!」
群情激憤,狠話與唾沫齊飛,仿佛下一刻就要抄起傢伙,將平安坊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弱火光徹底撲滅。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了上首一直沉默不語的方十身上。
鐵斧急切道:「十爺,您倒是給句準話啊!弟兄們都等著呢!」
方十終於放下了茶盞,瓷器與木幾相觸,發出清脆卻冰冷的一聲「嗒」,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卻掠過一絲精光,掃過堂下眾人。
「諸位,」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壓住了所有喧譁:「火氣都不小,想動手,容易。但動手之前,你們可知道,咱們這位新來的坊正,究竟是什麼人?」
眾人一怔。
張霖皺眉:「什麼人?不就是個被發配到爛泥潭的倒霉官兒嗎?」
方十嘴角扯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倒霉官兒?他姓蕭,單名一個寧字。當朝十皇子,陛下親封的『大學士』,前陣子在文華殿上壓得武周使團抬不起頭的『謫仙人』,也是……一手掀翻了趙無缺冤案,讓刑部侍郎丟官罷職的那位。」
「十……十皇子?」
「那個蕭寧?」
堂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皇子的身份,如同一聲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開,對平民甚至普通官吏,他們可以耍橫耍狠,但涉及天家血脈,那股源自本能的恐懼立刻攥住了心臟。
對皇子動手?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看著眾人驟變的臉色,方十慢悠悠地繼續道:「怎麼,怕了?」
鐵斧臉色變了數變,咬牙道:「十爺,若真是皇子……這,這還能動嗎?」
「動,怎麼不能動?」
方十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這位十殿下,雖是皇子,卻並不怎麼受陛下待見。否則,以他立下的功勞,怎會被打發到平安坊這等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當個小小坊正?分明是……失了聖心,被貶斥出來的。」
他放下茶盞,目光變得幽深:「況且,上面……已經有人遞過話了。」
「上面?」
張霖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方十沒有明言,只是意味深長地道:「話里的意思是,平安坊的『規矩』,不能因為換了個坊正就亂了,以前咱們怎麼做,現在還怎麼做,只需注意一點......」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別真把那位十皇子給弄死了,至於別的……怎麼幹.....都行。」
此言一出,如同給眾人打了一劑強心針。
恐懼褪去,被壓抑的凶戾重新抬頭。
原來皇子也不受寵!
原來上面有人撐腰!
鐵斧眼中凶光再現:「有十爺您這句話,弟兄們就放心了!那小子不是讓咱們搬走嗎?咱們偏不搬!不但不搬,還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張霖陰笑道:「他這兩日不是折騰得挺歡嗎?修東修西,收買人心,咱們就讓他看看,這平安坊,到底誰說了算!」
方十頷首,下達了最終的指令:「明日一早,雞鳴時分,鐵斧,張霖,黎叔,還有你們幾位,」
他點了幾個人頭,道:「各自集結手下所有能打的弟兄。去做兩件事:第一,把他新建的那些茅房,全給我推了、砸了!第二,遇到坊正衙署的人,不管是捕快、工匠,還是他招的那些泥腿子,見一個,打傷綁一個,全給我扔到他那衙署門口去!」
他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笑:「我要讓那位十殿下天一亮就看見,他這點心血,在平安坊真正的『規矩』面前,有多麼不堪一擊,讓他明白,這地方,不是他一個失了勢的皇子能玩得轉的。」
「好!」
「就這麼幹!」
「給那小子一個永生難忘的『驚喜』!」
堂屋內,頓時被亢奮的應和與狠厲的獰笑填滿,火光躍動,將一張張扭曲的面孔投射在牆壁上,如同群魔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