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彈劾
時間倒回三個時辰前。
那時平安坊所有的幫派頭目,正在衙署廣場前接受審判,那時平安坊所有的幫派勢力被蕭寧一網打盡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其所有背後的靠山府中!
其中,最先得到消息的,就是城東的太師府!
「爹!爹!」
周青幾乎是跑著穿過三重院落,靴底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聲,。他顧不得整理凌亂的衣袍,直接撞進了後院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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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師周成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捧著一盞青瓷茶盞,正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聽到兒子的呼聲,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慌什麼。」
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穩,像一盆冷水,澆在周青躁急的心頭。
周青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喘息,卻仍壓不住話里的急切:
「爹,平安坊出事了!所有幫派勢力,被十皇子蕭寧於昨夜黎明前一網打盡!黑虎堂……黑虎堂也沒能倖免!」
周成手中茶盞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平穩。
他垂著眼,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
「然後呢?」
「然後?」
周青一愣,隨即更快地說道,「此時所有幫派頭目,全被押在平安坊衙署廣場前,接受那些泥腿子百姓的審判,最新消息,已經有一個頭目被當眾砍頭了,其他頭目,包括黑虎堂的堂主方十,恐怕也難逃一死!」
周成終於抬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那目光平靜得近乎淡漠,卻讓周青下意識閉上了嘴。
「數十年來,」
周成緩緩開口,聲音像從深井裡浮上來的氣泡,「平安坊被那些人攪和成那般模樣,也確實該死,有什麼問題?」
有什麼問題?
周青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那些幫派頭目是死是活,確實無關緊要。
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潑皮,死多少都入不了太師府的法眼,雖然這些年來他們對太師府的時常孝敬,但與太師府的聲譽、與周家百年根基相比,屁都不是!
可是——
「爹,」
周青壓低聲音,上前一步,「他們是生是死,確實不打緊,可兒子聽說,今早有些頭目為了活命,供出了背後的靠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色:
「兒子擔心……黑虎堂的方十,會不會把太師府牽扯出來?」
周成端著茶盞的手,終於真正停了下來。
「橫豎都是個死,」
周青繼續說道,「若能拉太師府擋在前面,或許還能搏一線生機,那十皇子……」
他咽了口唾沫:
「那十皇子可是個嫉惡如仇、時常發瘋癲狂的主兒,再加上之前趙無缺那樁案子,咱們太師府與他本就結下了梁子,若方十真供出什麼,以他那性子,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書房裡靜了片刻。
周成將茶盞擱在書案上,他抬眼,看向兒子,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卻銳利如鷹隼。
「你與黑虎堂的接觸,可留下什麼證據?」
周青心頭一凜,知道父親問到了最關鍵處,他不敢隱瞞,低聲道:
「數十年了……要說一點證據都沒有,那是假的,帳目、書信、銀票往來……總有那麼些東西,藏在黑虎堂的庫房裡。」
他抬起頭,滿臉憂色:
「這正是兒子擔心的,那方十若為了活命,且真留有證據,然後把它交出去的話,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周成沒有接話。
他只是垂下眼,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穩定,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周青不敢打擾,只能屏息站著。
良久。
周成抬起眼,那雙老眼裡,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兩手準備。」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周青耳里:
「第一,立刻派人去黑虎堂,在所有能找的地方,把所有與太師府相關的證據,全部找到,然後全部銷毀,一片紙、一根布條,都不許留。」
周青重重點頭:「是!」
「同時,」周成繼續道,「派人喬裝成百姓,混進平安坊衙署廣場,確認方十的生死。」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若他還活著,想辦法——」
他沒說完,只是抬手,在脖頸間輕輕一划:「做了他!」
周青心頭一凜,再次點頭。
「第二。」
周成豎起兩根手指,語氣愈發沉凝:
「去找你大哥周密,他是兵部侍郎,有權上書彈劾,讓他即刻擬寫彈劾奏疏,彈劾十皇子蕭寧——」
周成一字一句,如同在奏疏上落筆:
「於平安坊實行暴政,無視朝廷律法,濫殺無辜,草菅人命,請求陛下撤銷其所有官職,押入宗人府嚴加反省。」
周青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遲疑:
「爹,單憑大哥一人彈劾,怕是分量不夠……」
「一個人的分量不夠,當然不夠!」
周成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語氣淡然地像在聊今日天氣:
「平安坊那些幫派背後,不止咱們一家,去告訴那些人——想保命的,就把奏疏遞上去。都察院、六科給事中,那些靠幫派供養的,哪個屁股乾淨?哪個不怕被牽連?」
他放下茶盞,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讓他們一起上,彈劾的人越多,陛下就越要看重,屆時十皇子再瘋,能瘋得過滿朝文武?」
周青重重點頭,眼中憂色盡去,只剩下興奮與狠厲:
「兒子明白了!這就去辦!」
他轉身,大步離去,迅速消失在院門外。
書房裡重歸寂靜。
周成坐在書案後,望著窗外那片被正午陽光照得發亮的梧桐葉,蒼老的手指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
「十皇子……」
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年輕氣盛,鋒芒太露,可不是什麼好事。」
........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從太師府飛出,散向京城各處朱門深院。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府上,那位靠漕口會供奉了整整十年「冰敬炭敬」的劉大人,聽完門人稟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抖著手,鋪開奏疏用紙,筆尖在硯台里蘸了又蘸,卻半天落不下去——手抖得太厲害。
吏部文選司劉主事的小院裡,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緊接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和「備車,速速備車」的惶急呼喊。
某處不起眼卻門禁森嚴的宅邸深處,一個中年官員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忽然停下腳步,對外面厲聲道:
「來人!去請隔壁街的張給事中,就說——就說有要事相商,十萬火急!」
一石激起千層浪。
那些靠平安坊幫派滋養了數十年、拿慣了黑錢、做盡了見不得光勾當的官員們,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炸開了鍋。
驚恐之後,是更深的驚恐。
掙扎之後,是更瘋狂的掙扎。
而太師府那根「聯合彈劾」的救命稻草,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當天下午,通往皇宮的御道上,奏疏如雪片般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