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暴怒的邊緣(上)-新春快樂
御書房。
蕭中天坐在御案後,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面前的紫檀書案上,奏疏堆得像座小山,不是十幾本,不是二十幾本,而是黑壓壓一座,幾乎要將那方名貴的澄泥硯都埋進去。
他剛看完一本,隨手丟在一旁,馮寶立刻又遞上另一本。再看完,再丟,再遞——仿佛永遠也看不完,永遠也沒有盡頭。
「第五十六本了。」
蕭中天的聲音低沉,像從深井裡浮上來的氣泡,帶著幾分壓抑的煩躁,幾分說不清的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好奇。
他翻開手中這本奏疏,是都察院一位御史寫的。措辭激烈,慷慨激昂,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咬出血來:
「……十皇子蕭寧,於平安坊濫殺無辜,草菅人命,致使民怨沸騰,朝野震驚!其行徑之殘暴,手段之酷烈,實為建朝以來所未見!若不嚴加懲處,則國法何在?天理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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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濫殺無辜?」
蕭中天冷笑一聲,將那奏疏像拍一隻擾人的蒼蠅般,隨手摔在一旁,明黃的封皮落在奏疏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啪」。
「殺幾個幫派潑皮,就叫濫殺無辜?」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在喉嚨底的火氣:
「那朕這御案上,怎麼不見他們彈劾那些幫派欺壓百姓的奏疏?這些年平安坊被打死打殘的百姓,怎麼不見他們出來說一句『民怨沸騰』?」
馮寶垂首而立,眼觀鼻,鼻觀心,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根柱子,徹底消失在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空氣里。
蕭中天又拿起另一本。
是六科給事中的聯名彈劾,厚厚一沓,足足有十幾個人簽名畫押。措辭比之前那本更狠,直接說蕭寧——
「擅權跋扈,目無王法,其行徑與屠夫無異,當為天下人所不齒!懇請陛下即刻褫奪其一切官職,押入宗人府嚴加管束,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屠夫?」
蕭中天差點氣笑了。
他把那本奏疏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字,確認自己沒看錯,然後——
「哈。」
一聲短促的、帶著濃重嘲諷的笑,從喉嚨里擠出來。
「朕的兒子,去收拾一個爛了幾十年的貧民窟,殺幾個欺壓百姓的潑皮,就成了屠夫?」
他把奏疏重重摔在案上,聲音陡然拔高:
「那這些年,平安坊那些被幫派打死打殘的百姓,算什麼?那些被逼得賣兒鬻女、跳井上吊的百姓,算什麼?這些,他們怎麼不說那是『屠夫行徑』?」
馮寶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折成兩截。
蕭中天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勉強壓下那股翻湧的怒意——以及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里有惱怒,有不解,有煩躁。
也有一絲……
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隱的驕傲。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堆積如山的彈劾奏疏上,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老十啊老十……
你到底在平安坊,鬧出了多大的動靜?
能讓這些平日裡人模狗樣、恨不得把「清正廉明」四個字刻在臉上的官員,急成這樣?
「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打斷了御書房裡令人窒息的寂靜:
「叫楊金火過來。」
馮寶心頭一凜,立刻躬身:
「喏。」
他後退三步,轉身,快步離去,靴底在光滑的金磚上敲出急促的聲響,轉眼便消失在雕花殿門外。
御書房裡重歸寂靜。
只剩銅漏滴答,一聲,一聲,清晰得如同心跳。
蕭中天靠在龍椅寬大的椅背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那節奏緩慢而穩定,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又像暴風雨來臨前,天際隱約滾過的悶雷。
約莫半盞茶的時間。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玄色身影無聲踏入。
來人身穿玄色蟒衣,腰懸牙牌,面白無須,神態恭謹卻無半分諂媚。他在殿中央站定,撩袍跪倒,行了一絲不苟的大禮:
「老奴楊金火,參見陛下。」
蕭中天驀然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