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別樣的心思(中)


  「陛下恕罪。」

  楊金火又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老奴資質愚鈍,眼前局勢複雜,看不太清。只知按照陛下的話來做,聽陛下的吩咐,辦陛下交代的差事。除此以外,別無其他看法。」

  他執掌黑水司數十年,帶領著黑水衛監察百官,監察天下,什麼沒見過,什麼沒聽過,所以蕭中天的心思與目的,他多多少少猜中了一些!

  但伴君如伴虎,有些話能說,有些話,說還不如不說!

  而且,最重要的是,到目前為止,他看不透那位十殿下,他的心思與城府似乎比陛下還要深沉!

  所以,有些話,不能像馮寶這個蠢貨一樣,說得那麼滿,剛好陛下所需要的迎合與肯定,馮寶都給了,無需他再多說!

  「草......」

  

  聽到這老傢伙這般作態,馮寶心裡只感覺萬馬奔騰,怒罵道

  你清高!你了不起!

  老子剛說完,你就來這一手,顯得老子多嘴多舌是吧?

  他在心裡把楊金火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面上卻不敢有任何表露,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訕訕地垂下頭。

  蕭中天看著跪在地上的楊金火,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欣賞。

  「呵呵,無妨。」

  蕭中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二人心頭一松。

  他擺了擺手,示意楊金火起身:

  「既然老十有這樣的心思,那朕——」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

  「就給他這個機會。」

  「楊金火。」

  「老奴在。」

  「你即刻去一趟平安坊,見老十。」

  蕭中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傳朕口諭:老十,今有百官彈劾你於平安坊濫殺無辜,實行苛政,使得百姓怨聲載道,著你明日上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自辯清白。」

  二人明白,自辯清白這四個字,看似給了十殿下一個解釋的機會,實則——

  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滿朝文武,上百雙眼睛盯著他,上百張嘴等著咬他。那些彈劾他的官員,不會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們會抓住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把他往死里逼。

  陛下的心思,當真是讓人難以猜測!

  「此外——」

  蕭中天的聲音繼續響起,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今晚亥時之前,你要給朕搞清楚——」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平安坊那些幫派勢力,其背後的京官靠山,到底都有誰。」

  「老奴遵旨。」

  楊金火深深躬身,後退三步,轉身,大步離去。

  玄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殿門外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里。

  「馮寶.....!」

  蕭中天靠在龍椅里,望著楊金火離去的方向,他突然又想起了『退伍老兵』這四個字,吩咐道:「擬旨.....」

  「喏....!」

  馮寶立馬應聲,鋪紙研墨。

  隨即只聽蕭中天的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裡緩緩響起:

  「年關將近,鎮國公趙淮陰,為國辛勞數十載,忠心耿耿,朕心甚慰。特賜年禮.....」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

  「另,聞鎮國公府為退伍老兵籌謀出路,此等義舉,當為天下表率,朕心甚慰!」

  馮寶筆尖一頓,隨即繼續書寫。

  他聽懂了。

  這道旨意,明面上是慰勞鎮國公,實則是——

  三重敲打。

  其一,是敲打鎮國公趙淮陰,不要輕易站隊,更不要出來搞事情,既然現在退下來了,那就好好休息,頤養天年,別來摻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其二,也是在敲打蕭寧,眼前的一百二十名老兵,朕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不要太過分,否則治你一個擁兵自重的大罪!

  其三,也是給百官釋放一個信號,莫要與十皇子多接觸,更不要亂站隊,否則——

  朕會很不高興。

  馮寶寫完最後一個字,恭恭敬敬地呈上。

  蕭中天接過,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即刻去鎮國公府宣旨。」

  「喏。」

  馮寶躬身領命,捧著聖旨,快步離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蕭中天一人。

  他靠在龍椅里,望著窗外那片終於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

  平安坊,衙署。

  經過將近三天的修繕,這座原本破敗如廢墟的坊正衙署,已徹底變了模樣。

  門樓重新修葺過,雖然依舊簡樸,卻透著一股子凜然不可犯的官威,門楣上「平安坊署」四個大字,是新刻的,墨跡猶新,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院牆用青磚重新壘過,結實齊整,院裡鋪了新的青石板,平整乾淨,走上去再沒有那種深一腳淺一腳的窘迫。

  正堂、廂房、籤押房……所有屋舍都修葺一新,門窗刷了清漆,透出木料本來的紋理。

  最讓蕭寧滿意的是,秦源不知從哪弄來幾株臘梅,栽在院角,此時正值花期,疏疏落落幾朵嫩黃,在暮色里幽幽地吐著香氣,沖淡了這官署本該有的肅殺。

  此刻,蕭寧正坐在前院右邊的籤押房裡。

  長桌上,攤著厚厚一摞帳冊、書信、供詞——全是從各幫派搜出的、與京官勾結的證據。

  秋月和陳鴻還在裡間忙碌,將更多的證據分門別類,登記造冊。

  蕭寧對面,趙無缺坐在那裡,眉頭緊鎖。

  「殿下,」

  他壓低聲音,指著桌上那一摞帳冊,「將近兩百萬兩銀子啊……」

  他咽了口唾沫,眼裡滿是震驚:

  「我雖然知道那些幫派不乾淨,可怎麼也想不到……他們居然能斂這麼多財!」

  蕭寧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帳冊封面上輕輕叩擊:

  「是啊,本宮也沒想到。」

  他頓了頓,唇角彎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讓本宮更沒想到的是——這些幫派背後,居然牽扯了這麼多京官。」

  趙無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堆積如山的證據卷宗,只覺得頭皮發麻。

  都察院、吏部、兵部、太師府……

  一個個名字,一串串官職,一筆筆數字,看得他心驚肉跳。

  「殿下,」

  他壓低聲音,「這麼多官員……陛下知道了,會怎麼做?」

  蕭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些卷宗,目光幽深。

  百官上書彈劾他的事情,太傅魏叔陽早就派人給他傳了信。

  都察院、六科給事中、吏部、兵部……

  那些人恨不得把他寫成十惡不赦的屠夫。

  他們的心思,蕭寧自然明白-----無非是想先發制人,既然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趙無缺見他沉默,追問道:

  「殿下覺得……陛下會怎麼做?」

  蕭寧收回目光,看著他,笑了笑:

  「無缺,你覺得呢?」

  趙無缺撓了撓頭,老實道:

  「我……我想不明白,朝廷的事,太複雜了。」

  蕭寧點了點頭:

  「想不明白,就對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

  「不管陛下怎麼做,他都無法繞開兩樣東西。」

  他豎起了兩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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