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別樣的心思(上)


  御書房裡,靜默無聲,落葉可聞。

  那股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氛圍,如同有形有質的鉛灰色雲層,沉沉壓在每一寸空氣里。

  窗外分明是晴好的冬日午後,陽光透過雕花欞格灑落金磚,可那光芒照進殿內,竟也失去了溫度,只剩一片冰冷的亮。

  楊金火與馮寶弓著身子,垂首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侍奉蕭中天幾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此刻的狀態,有多危險。

  那不是雷霆震怒。

  

  雷霆震怒會咆哮,會摔東西,會指著人鼻子罵得狗血淋頭。那樣的陛下,雖然可怕,卻也可測——怒火發泄出來,也就過去了。

  可此刻的陛下,一言不發,只是靠在龍椅里,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

  馮寶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洇濕了一片,他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楊金火一眼。

  楊金火依舊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化。仿佛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對他來說不過是尋常。

  馮寶在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

  但他不得不承認,楊金火這份定力,他學不來。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銅漏滴答,滴答,滴答。

  一刻鐘。

  對馮寶來說,這一刻鐘,比他這輩子伺候陛下的所有日子加起來,都要漫長。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膝蓋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

  那股壓抑的氣氛,忽然鬆動了一瞬。

  就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片刻詭異的寧靜里,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馮寶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蕭中天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

  卻讓馮寶後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層。

  「平安坊的那些幫派頭目,與京官勾結的證據——」

  蕭中天依舊閉著眼,手指也依舊在扶手上輕輕叩擊,只是那節奏,似乎比方才慢了一拍:

  「可有?」

  楊金火心頭一凜。

  果然。

  陛下關心的,從來不是那些幫派的死活,也不是那些百姓的冤屈,甚至不是十殿下殺了幾個人、抄了多少銀子。

  陛下關心的,從來都是——

  權力。

  那些京官與幫派勾結的證據,落在誰手裡,誰就握著一把可以隨時刺向任何人的刀。

  這是他不能允許的!

  楊金火緩緩跪下,動作沉穩,沒有任何慌亂。

  「回稟陛下,」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根據黑水衛細作回報,那些幫派頭目的確留下了與京官勾結的證據-----帳本、書信、銀票存根、證人名冊……一應俱全,以求在關鍵時刻保命。」

  他頓了頓,額頭觸地:

  「只是——老奴無能,後知後覺,待黑水衛趕到時,十殿下已先行一步。」

  他抬起眼,看著蕭中天,目光坦然:

  「據報,殿下只是略施小計,輕微恐嚇,那些頭目便將所有證據,拱手交了出來。」

  「如今,那些證據,已全部運抵平安坊衙署。」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會,恐怕十殿下,已經全部看完了。」

  御書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比方才更深的死寂。

  馮寶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他偷偷看向蕭中天。

  陛下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閉著的眼睛,眼珠卻在眼皮下微微轉動,像是在急速地思索著什麼。

  手指叩擊扶手的節奏,又慢了一拍。

  然後——

  停了。

  蕭中天緩緩睜開眼。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楊金火,看了很久。

  久到楊金火的後背,也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然後,蕭中天開口:

  「起來吧。」

  楊金火心頭一松,卻不敢有任何表露,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站起身,垂手而立。

  蕭中天沒有看他,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冬陽照得發亮的琉璃瓦。

  「以後,」

  他的聲音淡淡響起,「關於老十的事情,每日一報。」

  楊金火心頭又是一凜。

  每日一報。

  這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那位十殿下的一舉一動,都將在他黑水衛的監視之下,今日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甚至吃了什麼飯、睡了幾個時辰——

  都要報。

  楊金火深深躬身:

  「老奴遵旨。」

  蕭中天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靠在龍椅里,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斜的日光,目光幽深如古井。

  老十……

  他在心裡,緩緩咀嚼著這兩個字。

  這個兒子,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讓他看不懂的?

  是【趙無缺案】時,那一手翻雲覆雨,為趙無缺翻案?

  是皇子大考時,那一首驚艷朝野的詩,壓得武周使團抬不起頭?

  是老六之死時,那一聲「意難平」,和那一腔血濺朝堂的瘋魔?

  還是——

  出宮之後,這短短几天,便將一個爛了幾十年的貧民窟,收拾得煥然一新;將盤踞數十年的幫派勢力,一網打盡;將那些京官與幫派勾結的證據,盡收囊中?

  蕭中天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看不清這個兒子了。

  一開始,他覺得老十隻是有些小聰明,想邀功,想得到自己的恩寵。

  後來,他覺得老十鋒芒太露,不知收斂,需要敲打。

  再後來,他覺得老十瘋魔起來,連他都有些頭疼。

  可現在——

  他忽然不確定了。

  這個兒子,到底想要什麼?

  他這樣折騰,這樣拼命,這樣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到底圖什麼?

  蕭中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老十想要什麼,都必須經過他的允許。

  他才是這天下的主人。

  他才是利益的分配者。

  他說誰有罪,誰就有罪。他說誰沒罪,誰就沒罪。

  他說那兩百萬兩銀子歸誰,這銀子就歸誰。

  這是在他看來,天經地義的事。

  蕭中天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堆積如山的彈劾奏疏上。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如今老十拿到了那些罪證——」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二人:

  「你們覺得,他會怎麼做?」

  二人也略微洞察到了這位陛下的心思,所以都沒有著急說話,直至蕭中天看向了二人,馮寶才深吸一口氣,搶在楊金火之前開口:

  「回陛下——」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謹,又有幾分替陛下分憂的誠摯:

  「以老奴愚見,十殿下素來嫉惡如仇,眼裡容不得沙子,如今那些京官與幫派勾結的罪證在手,又遭百官彈劾,依他那性子——」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恐怕會奮起反擊」

  蕭中天看著他,沒有說話。

  馮寶心中暗喜,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到了點子上。

  可他還來不及得意,便聽到楊金火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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