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唱雙簧（下）

  「陛下，明年開春二月之後，各州府的秋稅和冬稅會陸續押解進京，屆時，國庫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可眼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眼下到明年二月，還有將近三個月。這三個月里，各項開支加起來，最少還需要一百五十萬兩銀子，才能勉強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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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五十萬兩。

  這個數字，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原本就暗流洶湧的朝堂。

  蕭中天看著他，沒有說話。

  馮萬青繼續說道：

  「這一百五十萬兩的缺口，微臣思來想去，只有兩個辦法，要麼，向京城的富商巨賈借，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朝大殿後方的某個方向瞥了一眼：

  「向朝中某位有能力的臣子，暫時挪借一下。」

  挪借？

  向朝中臣子借銀子？

  這話一出，許多人的臉色都變了。

  向臣子借銀子？這不是明擺著說——誰有錢，誰就該出嗎？

  那些與平安坊幫派勢力有牽扯的官員，臉色瞬間變得古怪起來，他們隱約猜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相信。

  蕭寧站在後方，聽著馮萬青這一番唱念做打，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龍椅上的蕭中天。

  蕭中天依舊面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向臣子借銀子？哪位臣子有這麼多銀子？朕怎麼不知道？」

  馮萬青跪在地上，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啟稟陛下，微臣聽聞，十殿下在平安坊整頓幫派勢力，繳獲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將近二百萬兩銀子。」

  轟——

  殿中瞬間炸開了鍋！

  二百萬兩！

  十殿下在平安坊抄了二百萬兩銀子！

  那些與幫派有勾結的官員，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們原以為，幫派被抄，證據落在蕭寧手裡，已經是天大的禍事，卻沒想到——

  陛下居然也盯上了這筆錢！

  而且，是用這種方式！

  太師府大公子周密，手指摩挲玉扳指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都察院的幾位御史，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今日準備了滿腹的彈劾之詞，準備將蕭寧置於死地，可現在——

  陛下突然來這麼一手，他們的計劃，全亂了。

  蕭寧站在後方，聽著滿殿的騷動，看著馮萬青跪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龍椅上那張依舊平靜的臉——

  他忽然想笑。

  草！

  他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

  什麼戶部沒錢，什麼向臣子挪借，什麼馮萬青跳出來攪局——

  全是演的！

  馮萬青就是蕭中天提前安排好的棋子，演員！

  從一開始，蕭中天最重要的目標就不是讓他「自辯清白」，而是——

  那二百萬兩銀子！

  難怪昨天楊金火傳口諭的時候，說什麼「自辯清白」，還特意強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卻沒想到，蕭中天真正的用意，在這裡！

  先用百官彈劾把他逼到風口浪尖，再讓馮萬青當眾說出這筆銀子的存在，然後——

  以「國庫空虛、為國分憂」的名義，把這筆銀子拿走！

  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甚至連「借」這個字都用上了！

  可蕭寧心裡清楚，這一「借」，有借無還。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冷冷地看著殿中這場雙簧。

  蕭中天聽到馮萬青的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二百萬兩？老十在平安坊抄了二百萬兩？」

  他環顧四周，裝模作樣地尋找了一番：

  「老十來了嗎？」

  你他媽眼瞎啊！

  蕭寧在心裡又罵了一句。

  他一個工部侍郎，正三品，站在後列不顯眼，可剛才滿殿官員都朝他這個方向看，就你看不見？

  但他知道，這戲，必須演下去。

  他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氣，邁步出列。

  前方那些紫袍、緋袍的高官，自動讓開一條通道，蕭寧穿過人群，走到大殿中央，在馮萬青身側站定，然後，撩袍跪倒：

  「兒臣參見陛下。」

  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蕭中天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

  「老十啊，起來說話。」

  蕭寧起身，垂手而立。

  蕭中天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慈祥」：

  「方才馮愛卿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蕭寧微微垂眸：

  「微臣聽見了。」

  「那好。」

  蕭中天點了點頭，「馮愛卿說，你在平安坊抄了二百萬兩銀子，可有此事？」

  蕭寧抬起頭，看著蕭中天。

  四目相對。

  蕭中天的目光，平靜而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鼓勵，仿佛只是一個父親，在詢問兒子的近況。

  可蕭寧分明從那雙眼睛深處，看到了另一種東西——

  那是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時，才會有的光芒。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同樣溫和：

  「回陛下，馮大人說得沒錯，微臣在平安坊整頓幫派勢力，確實抄沒了一些銀兩。」

  蕭中天眼睛一亮：

  「多少？」

  蕭寧頓了頓，一字一句：

  「粗略清點，約莫一百八十餘萬兩。」

  一百八十餘萬兩！

  這個數字，雖然比馮萬青說的「二百萬」少了一些，可依舊是一筆驚天巨款！

  殿中再次響起一陣騷動。

  蕭中天的目光，更加明亮了：

  「好！好啊！」

  他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欣慰之色：

  「老十，你做得很好！這些幫派盤踞平安坊數十年，為非作歹，欺壓百姓，你替朕除了這一害，還抄了這麼多不義之財，可謂是功德無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馮萬青，嘆了口氣：

  「眼下國庫空虛，處處都要用錢，馮愛卿方才說的那些難處，你也聽見了，朕這個做皇帝的，實在是不忍心看著邊關將士餓肚子，不忍心看著災民流離失所，不忍心看著各部官員連俸祿都發不出來啊……」

  他說著，竟有些動情，眼眶微微泛紅。

  蕭寧看著這一幕，心裡冷笑。

  演，繼續演。

  蕭中天說了半天，終於說到正題：

  「老十啊，馮愛卿說的辦法，也不失為是個好主意！」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你看，能不能先從你這筆銀子裡，借出一百五十萬兩，暫解國庫燃眉之急，等明年開春稅銀入庫，朕立刻讓戶部還給你。」

  「你放心，朕說話算話，絕不會賴你的帳！」

  他說著，目光殷切地看著蕭寧。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殿中一片寂靜。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蕭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