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那些與幫派有勾結的官員,此刻心情複雜至極。

  今日上朝,他們原本是來彈劾蕭寧的,抱著『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的心態,準備先發制人,用彈劾奏疏把蕭寧徹底摁死。

  只要十殿下倒了,那些落在平安坊衙署的證據,自然就成了無主之物,再想辦法銷毀便是。

  可誰也沒想到——

  陛下突然來了這麼一手。

  這下,他們的計劃全亂了,而且事情也變得越來越複雜!

  因為現在陛下是有求於蕭寧,若蕭寧真的答應了陛下與戶部的請求,慷慨解囊掏出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那後續他們的彈劾,就是個笑話!

  一個剛剛為國庫解了燃眉之急的皇子,你彈劾他什麼?彈劾他太有錢?彈劾他太慷慨?

  屆時,陛下非但不會站在他們這邊,反而會借著這股勢頭,將他們這些「為國分憂」的忠臣,和十殿下這個「慷慨解囊」的皇子,放在天平兩端——

  然後,徹底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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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

  除非這十殿下,像以前一樣,腦子被門擠了,突然發瘋,毅然決然地拒絕陛下的要求,從而觸怒龍顏。

  那樣的話,他們的彈劾,或許還有幾分希望。

  所以他們只能靜靜地看著蕭寧,忐忑地等著他的回答。

  周密,站在前列,微微眯著眼,他負在身後的那隻手,手指有意無意地抖動著,那是緊張時的本能反應。

  他自然比那些普通官員看得更深。

  陛下這一手,看似是向十殿下「借錢」,實則是一石二鳥。

  若十殿下答應,銀子歸國庫,陛下解了燃眉之急,十殿下則成了眾矢之的——那些與幫派有勾結的官員,會把他恨到骨子裡。日後他再想拿那些證據做文章,面對的將是一群被逼到絕路的瘋狗。

  若十殿下不答應,那就更簡單了——抗旨不遵,目無君父,再加上百官彈劾,足夠他喝一壺的。

  無論蕭寧怎麼選,都是輸。

  顯然,老二蕭晨語老四蕭逸自然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此刻二人正兩眼放光地盯著蕭寧,嘴角那絲笑意藏都藏不住,滿臉期待,仿佛在等著看一場好戲。

  而這時,蕭寧站在大殿中央,面對著滿朝文武的目光,面對著龍椅上那道殷切中帶著審視的視線。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負在身後的那隻手,指尖微微動了動,心道:幸好老子早有準備!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蕭中天,緩緩開口:

  「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戶部侍郎馮大人所說的每一件事,樁樁件件,確實都是了不得大事,耽誤不得!」

  蕭中天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為,蕭寧會直接回答那個「借」還是「要」的問題,卻沒想到,這小子居然先繞到了馮萬青身上。

  但他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慈祥的笑容,甚至配合地點了點頭:

  「老十說得對,邊關將士、受災百姓、朝廷百官,哪一件不是大事?朕這些日子,為了這些事,愁得頭髮都白了。」

  他嘆了口氣,目光殷切地看著蕭寧:

  「所以朕才想著,你能不能……」

  「陛下放心。」

  蕭寧打斷了他,語氣誠懇得幾乎要溢出真情實感:

  「兒臣雖然愚鈍,卻也分得清輕重緩急。朝廷有難,兒臣身為皇子,理應為君分憂,為國解難。那筆銀子,本就是取自於民,如今能用於國,乃是天大的好事,莫說借,便是……」

  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用詞:

  「便是陛下要,兒臣也絕無二話。」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

  那些忐忑不安的官員,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答應了?

  他居然就這麼答應了?

  一百五十萬兩,就這麼拱手送出去了?

  二皇子蕭晨臉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四皇子蕭逸同樣眉頭緊皺,顯然沒想到老十會如此痛快。

  蕭中天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應對蕭寧的各種推脫、討價還價,甚至發瘋。卻沒想到——

  這小子,居然這麼痛快?

  痛快得讓他都有點不敢相信。

  但他畢竟是皇帝,瞬間便調整了表情,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

  「好好好!老十啊,你果然心裡有朝廷,有大局,有朕這個父皇!」

  他站起身來,聲音里滿是讚賞:

  「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他走下御階,來到蕭寧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和藹得如同尋常人家的父親:

  「你能這麼想,朕很高興,放心,朕說話算話,等明年開春稅銀入庫,第一時間讓戶部把這筆銀子還給你。一文錢都不會少!」

  蕭寧垂首而立,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陛下言重了。能為陛下分憂,是兒臣的福分。」

  蕭中天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殿中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那些原本準備彈劾蕭寧的官員,此刻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人家剛給國庫捐了一百五十萬兩,你現在跳出來彈劾他?那不是找死嗎?

  都察院的那幾位御史,悄悄把已經寫好彈劾奏疏的袖子,往裡塞了塞。

  周密,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蕭寧。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以他對這位十殿下的了解,這小子絕不是什麼善茬。

  他能在平安坊一夜之間滅掉三十個幫派,能在御書房裡把陛下都忽悠得團團轉,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認栽?

  可事實擺在眼前,蕭寧確實答應了。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這時,蕭寧忽然又開口了:

  「陛下謬讚了。」

  他的聲音不高,依舊那麼誠懇:

  「只是兒臣這裡,還有個小小的疑問,不知能否當面問一問戶部馮大人?」

  蕭中天微微一怔。

  按照他的預想,接下來應該是皆大歡喜,然後退朝,各回各家。可這小子怎麼還要問東問西的?

  但他此刻心情正好,自然不會駁了蕭寧的面子。他笑著擺了擺手:

  「老十啊,有什麼問題儘管問。馮卿,你一定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馮萬青站在一旁,心裡正在美滋滋地盤算著,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入庫後,陛下吩咐自己的差事算是完成了。

  忽然聽到陛下點自己的名,連忙躬身應道:

  「微臣遵旨。」

  他抬起頭,看向蕭寧,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敢問殿下,有何見教?」

  可當他對上蕭寧那雙深邃的眼睛時,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平靜得讓馮萬青想起了某種獵食者——在撲向獵物之前,也是這樣平靜。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很快調整好表情,等著蕭寧發問。

  蕭寧看著他,緩緩開口:

  「馮大人,朝廷眼下的缺口,你們戶部是否算清楚了?真就一百五十萬兩,能解決問題?」

  馮萬青一愣。

  這是什麼問題?

  他下意識地看了龍椅上的蕭中天一眼,見陛下微微頷首,便定了定神,言之鑿鑿地答道:

  「回殿下,微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一百五十萬兩,足以解決朝廷眼下的燃眉之急。」

  「好。」

  蕭寧點了點頭,那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然後,他話鋒一轉:

  「那本宮再問你——」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若是昨日本宮在平安坊的各大幫派里,沒有抄出那麼多的銀子,你馮大人該當如何?」

  馮萬青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或者說——」

  蕭寧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

  「若是本宮今日不答應陛下的『借』錢之請,你馮大人又該去哪裡,尋那一百五十萬兩銀子?」

  馮萬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他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一個臨時被拉來演戲的!

  昨天夜裡,楊金火突然登門,傳達了陛下的口諭,讓他今日在朝堂上配合演這齣戲。

  他只需要按照劇本,把戶部沒錢的困境說出來,再把那二百萬兩銀子的事點出來,剩下的,自然有陛下來解決。

  他哪知道該怎麼辦?

  「這……這……」

  他支支吾吾,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這什麼這?」

  蕭寧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倍!

  那聲音如同驚雷,在馮萬青耳邊炸響,震得他渾身一顫!

  蕭寧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馮萬青:

  「你身為朝廷的戶部侍郎,掌管國家錢糧,這點憂患意識都沒有,以至於讓朝廷陷入了如此窘迫的境地!」

  「年關將近——」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邊關將士的軍餉,你發不出來!」

  「朝廷百官的俸祿,你發不出來!」

  「黃河災民的賑濟,你拿不出來!」

  「你——」

  他抬起手,指著馮萬青的鼻子,聲音如雷霆滾滾:

  「當的是什麼官?有何臉面統領戶部?!」

  馮萬青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根指著他的手指,仿佛不是手指,而是一柄無形的劍,正抵著他的咽喉。

  「你知不知道,邊關將士拿不到軍餉,會怎樣?」

  蕭寧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

  「他們會譁變!會造反!會拿著刀槍,反過來砍向朝廷!」

  「你知不知道,百官拿不到俸祿,會怎樣?」

  「他們會罵娘!會消極怠工!會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朝廷頭上!」

  「你知不知道,災民拿不到賑濟,會怎樣?」

  「他們會餓死!會易子而食!會揭竿而起,把整個天下都掀翻!」

  蕭寧越說越快,越說越厲,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馮萬青心口:

  「而這一切——」

  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都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戶部侍郎,玩忽職守,尸位素餐!」

  馮萬青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眼眶裡已經有了淚光。

  他想辯解,想說自己只是奉命行事,想說這一切跟他沒關係——可他不敢。

  因為蕭寧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身為戶部侍郎,國庫空虛到這般地步,他確實難辭其咎。

  哪怕這一切,都是陛下的默許,都是各方勢力的博弈結果。可擺在檯面上,他就是那個該負責任的人。

  蕭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冰冷如霜:

  「馮大人,本宮問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些年國庫的銀子,都去哪了?」

  馮萬青渾身一顫。

  他抬起頭,看向蕭寧,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蕭寧沒有等他回答,轉身,面向御座,撩袍跪倒:

  「陛下!」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兒臣要彈劾戶部侍郎馮萬青!」

  「彈劾他玩忽職守,尸位素餐,致使國庫空虛,朝廷陷入窘境!」

  「彈劾他欺君罔上,隱瞞實情,致使邊關將士拿不到軍餉,朝廷百官拿不到俸祿,受災百姓拿不到賑濟!」

  「兒臣請求——」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

  「將此獠押入黑水司,讓楊督公好生查辦查辦,看看他到底是怎麼當的這個戶部侍郎!」

  「看看國庫那些銀子,到底是被他糟蹋了,還是——」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被他貪墨了!」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

  落針可聞。

  馮萬青跪在地上,渾身癱軟,面如死灰。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只是奉命來演一場戲,卻演成了被告,演成了階下囚。

  滿朝文武,盡皆目瞪口呆。

  他們看著跪在大殿中央的蕭寧,又看看癱軟在地的馮萬青,再看看御座上臉色鐵青的陛下——

  一時間,竟無人敢出聲。

  御座上,蕭中天端坐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跪在殿中的蕭寧,目光幽深如淵,看不出是怒是喜。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良久。

  蕭中天緩緩開口:

  「老十——」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從深井裡浮上來的氣泡,每一個字都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這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蕭寧跪在地上,抬起頭,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

  他的唇角,緩緩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

  可那分明是——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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