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萬言書
「這筆銀子,本宮——」
「不借。」
不借二字,如同驚雷,在皇極殿中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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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譁然!
不借?
瘋了,瘋了,真是瘋了!
十殿下居然真的敢不借?
那些原本以為蕭寧會被逼得低頭的人,此刻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周密負在身後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都泛了白。他臉上的笑意,凝固成一種古怪的神情,心道:真有種啊!
老二蕭晨與老四蕭逸,臉上的興奮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駭——
左相都把老十架到道德的最高地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當著父皇的面,把「替北軍西軍將士、替朝廷百官、替天下百姓」這種大帽子都扣下來了,老十居然還敢硬剛?居然敢直言「不借」?
換做是他們,面對如此情形,恐怕早就妥協了,哪怕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也得先應下來,日後再想辦法。
可老十……
他憑什麼?
馮萬青更是瞪大眼睛,下巴差點掉下來。他剛剛從左相大發神威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正準備欣賞十殿下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好戲,結果——
不借?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陛下本來是想借銀子的,結果十殿下不但不借,還把左相也懟了,這不是找死嗎?
跪在地上的左權,緩緩抬起頭,看向蕭寧。
他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塊從未見過的頑石,又像是在看一頭終於露出獠牙的幼虎。
龍椅之上,蕭中天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雙一直平靜的眼睛,此刻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波濤洶湧,暗流激盪。
他盯著蕭寧,目光如刀,似要剖開這個兒子的胸膛,看看他心裡到底裝的什麼。
「老十——」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在喉嚨底的火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你說什麼?」
蕭寧轉過身,面向御座,撩袍跪倒。
他的動作從容,姿態端正,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那緋紅色的官袍在殿中鋪開,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卻又沉靜得令人心悸。
他的聲音,平靜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
「回陛下,兒臣說——」
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兒臣,不借。」
蕭中天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大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雷霆震怒,即將降臨。
可蕭寧跪在那裡,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里,分明寫著——
想拿我的銀子,去填你們的窟窿?
做夢!
蕭中天盯著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如同一座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好。朕倒要聽聽,你為何不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說出你的道理,若說得通,朕不怪你。若說不通——」
他沒有說完,可那未盡之言,比任何威脅都令人膽寒。
蕭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他沒有絲毫畏懼,迎著蕭中天的目光,緩緩開口:
「陛下容稟,兒臣不借這筆銀子,原因有三。」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釘子,釘入每個人心頭:
「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的缺口,是戶部的錯,是戶部的問題,該為此負責的,是戶部,該想辦法解決的,也是戶部。」
他看向跪在一旁的馮萬青,又看了看站在前列的左權,目光如刀:
「這筆銀子,不能從平安坊里出,更不能用平安坊百姓的血汗去填。」
「不管戶部想什麼辦法,是借是貸,是裁減開支,是追繳欠款——那是他們的事,但他們的算盤,不能打到平安坊的頭上。」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因為沒有這個道理。」
馮萬青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左權的眉頭,微微皺起。
蕭寧沒有停下,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高舉過頭。
那是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文書,明黃的封皮上,墨跡猶新。
「陛下可還記得,這份約定------平安坊免稅十年」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這十年間,平安坊所有支出與收入,皆由兒臣這個平安坊坊正一人擔之,且朝廷不可以任何理由,向平安坊要一文錢。」
他緩緩展開文書,上面「准奏」二字和那方鮮紅的御印,在陽光下格外刺目: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陛下親自批覆,親手蓋印。」
他抬起頭,看向蕭中天,目光坦然:
「這才過了幾天,就要出爾反爾?」
蕭中天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那份文書,他當然記得。
那天在御書房裡,他以為自己是占了大便宜,得意洋洋地簽了字、蓋了印,卻沒想到,這麼快,報應就來了。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微微收緊。
蕭寧沒有看他,而是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左權:
「左相。」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左權渾身一震:
「那日您也在御書房。這份文書,您親眼看著簽的。陛下的話,您親耳聽著說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不至於這麼快,就忘了吧?」
左權的臉,憋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辯駁。
文書是真的,御批是真的,御印也是真的。
他當時確實在場,確實親眼看著陛下籤的字、蓋的印。
現在十殿下拿出這份文書,說「朝廷不能向平安坊要錢」——
他能說什麼?
說「陛下籤的文書不算數」?
那不是打陛下的臉嗎?
說「當時簽的時候沒想這麼多」?
那不是顯得自己這個左相,太不稱職了嗎?
他只能低下頭,裝作沒看見,沒聽見。
蕭寧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沒有繼續逼問,而是豎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深沉起來:
「從平安坊幫派勢力中清剿出來的一百八十萬兩銀子,兒臣早就有了用處。」
他看向蕭中天,目光灼灼:
「修繕百姓的房屋,平整坊內的道路,給平安坊的百姓一個遮風擋雨的家,給他們一條能走人的路,給他們一份活下去的尊嚴。」
「這是兒臣當著全坊百姓的面,許下的承諾。」
「這筆銀子,每一文,都有它的去處。每一文,都是平安坊百姓的血汗錢,是他們被幫派盤剝了幾十年,才攢下來的血淚。」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悲愴:
「他們苦了幾十年,幾十年啊,陛下。」
「他們的房子漏雨,他們的屋頂透風,他們的孩子沒有書讀,他們的老人沒有飯吃。他們活著,不過是苟延殘喘,不過是行屍走肉。」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點錢,好不容易能看到一點希望——」
他的目光,掃過滿殿官員,掃過龍椅上的蕭中天,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就要被你們,以冠冕堂皇的藉口,拿走?」
滿殿死寂。
沒有人敢接話。
那些原本幸災樂禍的官員,此刻都低下了頭。
因為蕭寧說的,是事實。
平安坊的慘狀,他們都聽說過。那些幫派盤剝百姓幾十年的事,他們也都知道。只不過,以前沒人管,他們也就假裝不知道。
可現在,被蕭寧這麼直白地捅出來,他們忽然發現——
自己似乎,沒那麼理直氣壯了。
蕭寧看著他們的反應,心中冷笑。
他等的,就是這個。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大塊明黃的布帛,疊得整整齊齊,邊緣有些褶皺,卻透著一種莊重的氣息。
他雙手捧著那塊黃布,高舉過頭:
「陛下——」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高昂起來:
「這是平安坊的百姓,為拜謝陛下讓他們重獲新生,親手寫下的——」
他一字一句,如同驚雷:
「萬言書!」
萬言書?!
滿殿官員,齊齊變色。
蕭寧緩緩展開那塊黃布。
明黃的布帛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歪歪扭扭的,工工整整的,粗獷的,秀氣的——那是數千個平安坊百姓的簽名。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鮮紅的手印。
那是血紅的指印,是他們的承諾,也是他們的期盼。
而黃布的最上方,用墨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一行字:
「拜謝陛下榮恩,讓我等平安坊百姓重獲新生。拜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寧捧著那塊黃布,站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將它高高舉起,展示在蕭中天面前:
「陛下,這是平安坊百姓的心意。」
「這是他們,對陛下的感激。」
「這是他們,獻給陛下的新年賀禮!」
蕭中天的目光,落在那塊黃布上。
他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鮮紅的手印,那行工整的「萬歲萬萬歲」。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下來。
甚至,嘴角隱隱有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真實存在。
名望。
皇帝也需要名望。
百姓的歌頌,百姓的稱讚,百姓的愛戴——這些,都是名望,都是能寫進史書里,讓後人稱他一聲「明君」「好皇帝」的東西。
這塊萬言書,就是他的名望。
是蕭寧送給他的,一份大禮。
蕭中天看著那塊黃布,眼中的喜意,已經藏不住了。他雖然還沒有說話,可滿殿官員都看得出來——
陛下心裡,舒服了。
有人失望,有人佩服。
失望的,自然是老二蕭晨、老四蕭逸,以及以周密為代表的那些官員。他們原本指望著陛下雷霆震怒,把蕭寧狠狠收拾一頓。可現在——
一塊萬言書,就把陛下的怒火,澆滅了大半。
佩服的,是三公九卿,是左右丞相,是那些不曾投靠任何皇子的中立官員。
他們看著蕭寧,眼中都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以前,他們只以為這位十殿下是個不管不顧的瘋子,是個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莽夫。
可現在他們發現——
這位十殿下,不僅有敢於抗爭的勇氣,更有走一步看三步的智慧。
這一招「萬言書」,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用百姓的名望,堵住陛下的嘴。
用百姓的感激,化解陛下的怒火。
用百姓的期盼,保住平安坊的銀子。
厲害。
真的厲害。
然後,他再次跪下,雙手捧著那塊萬言書,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
他的聲音,誠懇而真摯:
「以上三條,便是兒臣不借銀子的理由。」
「若是左相和戶部還不滿意,若是陛下還覺得兒臣有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那兒臣,只能坐以待斃,無話可說了。」
他低著頭,額頭幾乎貼著地面。
那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
可誰都聽得出來——
他的話里,沒有半分退縮。
他只是把選擇權,交還給了陛下。
左權跪在地上,看著這一幕,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場戲,演到這裡,該收場了。
一百五十萬兩銀子,是要不到了。
但陛下的臉面和台階,還需要他來挽回。
他深吸一口氣,額頭觸地,重重磕下:
「陛下——」
他的聲音,蒼老而沉痛:
「向平安坊借銀一事,是老臣和戶部思慮不周。老臣身為戶部尚書,未能未雨綢繆,致使國庫空虛,又貿然向十殿下開口,實在是……慚愧至極。」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請陛下降罪,責罰老臣。」
滿殿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龍椅上那道明黃的身影上。
陛下會怎麼做?
是欣然接受,借坡下驢,見好就收?
還是——
和十殿下一樣,硬剛到底?
畢竟,忤逆帝王,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蕭中天坐在龍椅上,目光緩緩掃過殿中。
掃過跪在地上的左權,掃過垂首而立的百官,掃過站在玉階下、神色複雜的蕭晨蕭逸,掃過那些或失望或佩服的官員——
最後,落在跪在最前方、雙手捧著萬言書的蕭寧身上。
那道緋紅的身影,跪得筆直。
哪怕是在請罪,他的脊背也沒有彎下半分。
蕭中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開始有人不安地挪動腳步。
久到左權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然後——
他開口了。
「左權。」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