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左相左權
大殿的沉默,震耳欲聾。
那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仿佛連空氣都被抽空,只剩滿殿人影僵立如泥塑。
每一道目光,都死死盯著跪在殿中的那道緋紅身影,以及龍椅上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氣氛降到了冰點。
馮萬青跪在地上,渾身癱軟,面如死灰,他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蕭寧方才那番話在反覆迴蕩——「貪墨」、「押入黑水司」、「好生查辦」……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
他是真的怕了。
黑水司那地方,進去的人,有幾個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他抬起頭,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龍椅上的蕭中天。
陛下,您倒是說句話啊!
可蕭中天只是端坐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馮萬青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陛下即將發飆,將這場鬧劇畫上一個血腥的句號時——
一道身影,從前列緩緩站出。
「陛下——」
那聲音不高,卻沉穩如山,瞬間壓下了滿殿的壓抑。
同時也讓其餘人感到了一絲詫異,但想到他另一個官職-——戶部尚書的身份,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蕭寧微微一怔,抬眼看去。
出列的,不是別人,正是左相。
左權。
大夏朝廷的左丞相,百官之首。
同時,他也是——
戶部尚書。
事實上,幾位朝廷重臣基本都是身兼兩職以上,比如太傅魏叔陽,就兼任了禮部尚書,太師周成就兼任了兵部尚書,右相李通崖就兼任了禮部尚書!
三公六部基本上都是這些重臣兼任,話語權之重,可想而知!
但既然享受了這等好處,自然要承擔相應的風險與責任,就像此時,自己的屬下與戶部被罵得那麼慘,甚至要被彈劾,左權身為戶部尚書,自然要站出來,挽回一下戶部的面子!
當然,他也是沒想到陛下會連同馮萬清唱這麼一出!
而且還被十殿下回懟得措手不及,那一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更是玩得出神入化,令他嘆為觀止!
看到左權出列,蕭寧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心裡更是暗暗一凜!
左權,字持中,年近六旬,鬚髮半白,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他站在那裡,如同一株歷經風霜的老松,不動如山,那雙眼睛,此刻正看著蕭寧,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壓。
這位左相,可不是馮萬青那樣的軟柿子。
馮萬青不過是戶部侍郎,被罵也就罵了,被參也就參了。
可左權不同,他是天下大儒,是陛下登基以來最倚重的文臣之首,他兼任戶部尚書,不過是順理成章的事——滿朝上下,論對錢糧的熟稔,無人能出他之右。
蕭寧緩緩起身,與左權對視。
滿殿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兩個人身上。
那些原本準備彈劾蕭寧的官員,此刻心中五味雜陳,左相親自出馬,這下有好戲看了。
周密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老二蕭晨與老四蕭逸,更是兩眼放光,滿臉興奮,老十啊老十,你終於要踢到鐵板了!
只有太傅魏叔陽,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擔憂。
他了解蕭寧的性子——得理不饒人,鋒芒太露。
可左權,豈是那麼好對付的?
「左相有何話說?」
蕭中天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左權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陛下,臣以為,十殿下方才所言,未免有些荒謬了。」
荒謬?
蕭寧眉頭一挑。
「敢問左相,」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本宮適才所言,究竟謬在哪裡?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說不定本宮也得把你參上一本,身為戶部最高的主官,讓朝廷的國庫錢糧陷入無錢可用的境地,你也難辭其咎!」
這十殿下是屬狗的嗎?見誰咬誰?
群臣對蕭寧這番狠話,紛紛側目,眼中閃爍著異色,以周密為代表的那些官員,更是幸災樂禍了起來——一下子得罪了左相,戶部和陛下,可算是能把心放肚子了啊!
唯一露出擔憂之色的太傅魏叔陽,心裡再次暗嘆了一聲:唉,早上跟你說了那麼多,你是一句都沒聽進去啊,這般得寸進尺,要吃大虧啊。
唉.....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見此時,左權看著蕭寧,目光平靜如水,言語不卑不亢,道:
「殿下彈劾馮萬青玩忽職守、尸位素餐,說他致使國庫空虛、朝廷窘迫,可殿下可曾想過——國家錢糧的收與支,自有戶部核算,自有陛下監管,自有章程可循?」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一塊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殿中:
「馮萬青身為戶部侍郎,不過是按章辦事,奉命而行,國庫空虛,是戶部無能;可殿下今日能站在這裡,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貪墨——」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可有真憑實據?」
蕭寧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老狐狸,是在跟他玩文字遊戲。
他剛才那番話,確實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馮萬青貪墨,他只是用「查辦」二字,逼陛下表態,可左權抓住這一點,直接把他的矛頭撥開了。
「左相的意思是——」
蕭寧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國庫空虛到這般地步,他這個戶部侍郎,一點責任都沒有?」
「責任自然有。」
左權毫不退讓:
「但這責任,是辦事不力的責任,是謀劃不周的責任,而不是——」
他一字一句:
「貪墨的責任。」
他頓了頓,繼續道:
「殿下方才那番話,看似義正言辭,實則是在混淆視聽,把辦事不力的責任,無限拔高到貪墨的程度;把戶部的難處,歸結到馮萬青一個人的頭上,這,難道不荒謬?」
蕭寧的目光微凝,道:「左相的意思是——本宮在誣陷他?」
「誣陷談不上。」
左權搖了搖頭:
「殿下只是……太急了,急到忘乎所以!」
「適才本官也說了,國家錢糧的收與支,自有戶部核算,自有陛下監管,且戶部有戶部的章程,無需殿下多問,多管.....」
然而左權話還沒說完,蕭寧就立馬嗆聲反擊了:「無需本宮多問?無需本宮多管?那你們找本宮要什麼銀子,還要一百五十萬銀子,臉呢?」
「本官說了,戶部有戶部的章程,事急從權,舍遠求近,既然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的缺口,戶部擬定了從平安坊里出,那就是眼下最恰當的方案,況且.....」
對於蕭寧破口大罵,左權絲毫不為所動,繼續合情合理道:「況且北軍,西軍將士正在為大夏百姓的安危赴湯蹈火,朝堂諸公亦是殫精竭慮,豈能因為區區銀子寒了他們的心?」
「哈哈哈,寒了他們的心?」
蕭寧被氣笑了,怒道:「北軍,西軍的將士以及朝堂諸公是人,難道平安坊的百姓就不是人了嗎,他們苦了多久了,幾十年了,他們的心早就被涼透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點錢,還要被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以冠冕堂皇的藉口去剝奪,你們戶部還算是人嗎?」
「殿下,莫要在這裡巧言令色,強詞奪理...」
左權的聲音逐漸洪亮,道:
「殿下所說,平安坊的百姓苦了幾十年,心早就涼透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點錢,不能被剝奪,這話,本官不做辯駁....」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殿下想過沒有——邊關的將士,就不苦嗎?」
「他們在大雪封山的北境,守著國門,一年見不到家人一面,他們的心,就不涼嗎?」
「朝堂的諸公,就不苦嗎?」
「他們為了國事,夙興夜寐,殫精竭慮,有的甚至累死在任上,他們的心,就不涼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沉,如同滾滾驚雷:
「殿下,你可知,事急從權,需分輕重緩急!」
「若是北軍、西軍的將士都倒下了,若是邊關失守了,若是敵國鐵騎踏進中原了——你平安坊的百姓,就算再有錢,又有什麼用?」
「他們等了幾十年,難道就不能再等三個月?!」
左權徹底大怒,其怒火如同驚濤駭浪,一波波拍向蕭寧,此時朝廷左丞相那凌厲的官威,一覽無餘。
他看著蕭寧怒目圓睜的厲聲道:「再者,我戶部一開始就強調了,是借,待到明年三月冬稅收上來後,再還,有陛下的再三保證,有朝堂百官的當面見證,你為何還是要一而二,再而三的推脫?當的是什麼居心?」
「身為皇子,不解君父之憂,不以朝廷為重,不體恤邊關將士,朝堂諸公,天下百姓之苦,妄為皇子!」
這一通大罵,使得站在朝堂上的大部分官員,都在心中拍案大爽:左相不愧是左相,這罵人的火候,太強了,太爽了!
左相,真牛逼啊!
終於找到了一個能罵得過十殿下的人了!
真是太爽了!
以周密為彈劾代表的官員,心裡不僅爽,還眉飛色舞,老二與老四也是兩眼放光,滿臉的興奮,終於看到了老十吃癟!
當然,最興奮的自然是戶部侍郎馮萬清,原本跪下的他,已經站起來了,正滿目崇拜的看著左相,心中長長的輸了一口氣——那是揚眉吐氣!
且他的此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左相,真尼瑪牛逼!
龍椅之上,蕭中天仍是面無表情,可他緊皺的眉頭,卻微微舒展了幾分。
左權這番話說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把老十那混帳,罵得夠嗆。
他心裡那口惡氣,總算出了幾分。
蕭寧站在殿中,面對著左權凌厲的目光,面對著滿殿官員幸災樂禍的神色,面對著龍椅上那道終於舒展了眉頭的明黃身影——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那雙眼,越來越冷,也越來越興奮。
「呵呵呵,好個巧言令色,好個強詞奪理,左相不愧是百官之首,這嘴皮子的功夫.....」
在這朝堂上,蕭寧算是第一次被人罵到這個地步,正所謂棋逢對手,機會難得,既然碰上了,自然要好好較量一下,但左權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而是直接打斷了他的施法!
「殿下廢話少說,您現在只需當著百官與陛下的面,表個態,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的缺口,殿下到底是借,還是不借?」
左權自然知道這十殿下不是個吃虧的主,自己這番不予餘力的罵他,他自然要找回場子,所以他直接拋出了這個尖銳的問題,堵住了他的嘴:「若殿下不借,這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的缺口,我戶部自會去想其他的辦法!」
「所以殿下,您是借,還是不借?」
頓時,所有官員的眼光,再次落在了蕭寧的身上,左相問得已經相當徹底,相當全面了,這下,十殿下打不了哈哈哈了!
龍坐上,蕭中天那銳利的目光,也盯向了蕭寧。
這一次,沒有了試探,沒有了期待,只剩下——
審判。
左權沒有等待,而是繼續逼向了蕭寧,道:
「若是殿下願意慷慨解囊,解眼下朝廷的燃眉之急,本官——」
他深吸一口氣,撩袍跪倒:
「替北軍、西軍的將士,替朝廷百官,替天下百姓——」
他一拜到地:
「拜謝殿下!」
這一拜,如同泰山壓頂。
滿殿官員,齊齊動容。
那些原本幸災樂禍的人,此刻也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眾人都明白——左相這一拜,是把十殿下逼到上了絕路。
若是十殿下還不借,那就是——
不識大體,不顧大局,不恤將士,不念百姓。
這個罪名,他擔得起嗎?
蕭寧看著跪在地上的左權,看著他身後那些神色各異的官員,看著龍椅上那道終於露出幾分滿意的明黃身影——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冷笑。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
「左相這一拜,本宮受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滿殿:
「不過,左相既然問了,那本宮就回答您——」
他一字一句,如同釘子,釘入每個人心頭:
「這筆銀子,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