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一)
「陛下,臣有本要奏!」
出列的,是太師府大公子,兵部侍郎周密。
他的聲音沉穩,姿態端正,一副公事公辦的忠臣模樣。
蕭中天微微頷首:
「周愛卿有何事要奏?」
周密躬身道:
「啟稟陛下,臣要彈劾十殿下蕭寧——」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私蓄甲兵,圖謀不軌!」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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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蓄甲兵?圖謀不軌?
這可是要命的大罪!
蕭寧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周密繼續說道:
「據臣所知,十殿下在平安坊任上,私自集結退伍老兵一百二十餘人,編練成隊,日夜操練。此等行徑,與豢養私兵何異?臣請陛下嚴查!」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
蕭中天接過馮寶轉呈的奏疏,打開,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向蕭寧。
那目光,幽深如淵。
「老十,周愛卿所言,可是實情?」
滿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蕭寧身上。
那些與周密有勾連的官員,此刻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私蓄甲兵——這個罪名,可比濫殺無辜重多了。一旦坐實,十殿下不死也得脫層皮!
蕭寧緩緩出列,在殿中央站定,撩袍跪倒。
他的動作從容,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回陛下,周大人所言,有一半是真,有一半是假。」
周密眉頭一皺:
「何謂一半真一半假?」
蕭寧沒有看他,而是直視著蕭中天:
「那一百二十名退伍老兵,確實存在。他們現在也確實在平安坊,協助兒臣維持治安、肅清匪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他們並非兒臣『私自集結』,更非兒臣『豢養的私兵』。」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這是平安坊衙署為這些老兵辦理的『居民憑證』。他們如今,都是平安坊的在冊居民,與坊內其他百姓,別無二致。」
馮寶接過,轉呈蕭中天。
蕭中天打開,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百二十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有籍貫、年齡、入駐時間,以及鮮紅的官印。
蕭寧繼續說道:
「至於他們為何會集結起來,協助兒臣肅清幫派——」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
「那是因為,他們是自發請願的。」
「自發請願?」周密冷笑一聲,「殿下這話,未免太過兒戲了吧?一百二十名退伍老兵,無端端自發請願,去幫殿下打打殺殺?」
蕭寧看著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周大人有所不知。這些老兵,都是當年跟著鎮國公趙老將軍戍邊征戰過的。他們回到京城後,因種種原因,流落街頭,無家可歸。」
「鎮國公府趙世子得知此事後,心生憐憫,便將他們收留安置。後來兒臣出任平安坊坊正,人手不足,趙世子便問這些老兵,願不願意去平安坊謀個差事,既能養活自己,又能為百姓做點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些老兵,是自願去的。他們到了平安坊後,兒臣給他們辦理了居民憑證,讓他們成了平安坊的正式居民。平日裡,他們或是修繕房屋,或是平整道路,或是協助巡邏,做的都是正經差事,領的都是正經工錢。」
「至於肅清幫派——」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那是他們見不得那些幫派欺壓百姓,主動請纓,要為平安坊除害。兒臣不過是從善如流,答應了他們的請求罷了。」
他說完,看向周密:
「周大人,這算『私蓄甲兵』嗎?」
周密的臉,微微漲紅。
他沒想到,蕭寧居然早有準備。居民憑證,自發請願——這些詞兒,把他精心準備的彈劾,堵得死死的。
可他畢竟是太師府大公子,見慣了大場面。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惱怒,繼續道:
「即便他們是平安坊的居民,可一百二十人集結成隊,日夜操練,這難道不是事實?若是他們哪天受人蠱惑,做出什麼不法之事,這個責任,殿下擔得起嗎?」
蕭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周密心裡「咯噔」了一下。
「周大人說得對,一百二十人集結成隊,確實需要管理。所以——」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文書:
「兒臣已經向兵部報備了這支隊伍的編制、人員、職責,並請求兵部派員監督。只是兵部一直未有回覆,兒臣還以為,是兵部太忙,沒顧上呢。」
他把那份文書,遞給周密:
「周大人是兵部侍郎,這事兒,正好歸您管。您看看,這份報備文書,是不是被壓在哪個角落裡了?」
周密接過文書,打開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起來。
那確實是一份正式的報備文書,落款日期,是七天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蕭中天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這小子,還真是滴水不漏。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
「好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看向周密:
「周愛卿的擔憂,朕明白。不過,既然老十已經向兵部報備,那這件事,就算合規了。」
他頓了頓,看向蕭寧:
「老十,這些老兵既然已經成了平安坊的居民,那就要好好安置。兵部這邊,儘快把報備手續走完。若有需要,朝廷可以撥些錢糧,幫他們安家立業。」
蕭寧磕頭:
「兒臣遵旨。謝陛下隆恩。」
周密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知道,這一局,他輸了。
他緩緩退回到隊列中,垂著眼,一言不發。
那些原本躍躍欲試的官員,看到周密吃癟,心裡頓時打起鼓來。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咬了咬牙,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要奏!」
蕭中天微微頷首:
「說。」
那御史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臣彈劾十殿下蕭寧——擅權專斷,目無王法!未經三法司審判,便擅自處決人犯,致使數十人死於非命!」
他一字一句,慷慨激昂:
「大夏律令,凡死罪之人,必須經由三法司會審,方可定罪處刑。可十殿下在平安坊,未經任何審訊程序,便將三十餘名幫派頭目當眾處死!此等行徑,與暴君何異?!」
他說著,跪倒在地:
「臣請陛下,嚴懲十殿下,以正國法!」
話音剛落,又有幾名官員同時站出。
「臣附議!」
「臣附議!」
「臣也要彈劾十殿下!」
那是六科給事中的幾位,還有都察院的其他御史。
他們齊刷刷跪倒一片,聲音此起彼伏:
「十殿下在平安坊,濫殺無辜,草菅人命,其行徑令人髮指!」
「未經三法司,便擅自行刑,這是對朝廷法度的公然踐踏!」
「臣等請陛下,嚴懲十殿下,以儆效尤!」
一時間,殿中跪倒了十幾人,黑壓壓一片。
那聲勢,頗為壯觀。
那些與幫派有勾結的官員,此刻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對,就是這個!
濫殺無辜,擅自行刑——這可是實打實的把柄!就算十殿下有天大的理由,也改變不了他未經審判便殺人的事實!
老二蕭晨和老四蕭逸,對視一眼,嘴角都勾起了一絲笑意。
這一下,看老十怎麼辯!
蕭中天坐在龍椅上,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員,又看了看站在殿中、面色平靜的蕭寧。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問題,比方才的「私蓄甲兵」,要棘手得多。
因為那些幫派頭目,確實是被蕭寧當眾處死的。這一點,無可辯駁。
他看向蕭寧:
「老十,你有什麼要說的?」
蕭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蕭中天,又看向那些跪在地上、滿臉義憤的官員。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對周密笑時,更冷,更深。
「諸位大人彈劾本宮濫殺無辜,擅自行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
「本宮想問一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你們說的那些『人犯』,是誰?」
那些官員一愣。
什麼意思?
蕭寧繼續說道:
「你們說,本宮未經三法司審判,便處死了三十餘名幫派頭目。本宮想問——這些『幫派頭目』,是哪裡的幫派?在朝廷的官冊上,可有備案?他們犯下的那些罪行,可曾有人報官?可曾有人審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平安坊的幫派,盤踞數十年,欺壓百姓無數。這數十年間,可有哪位御史彈劾過他們?可有哪位官員報請三法司審理過他們?」
「沒有!」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他們無法無天了幾十年,沒人管。現在本宮管了,把他們繩之以法了,你們倒跳出來,說本宮『濫殺無辜』、『目無王法』了?」
那些官員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蕭寧沒有停下:
「你們說,本宮未經審判便殺人。本宮倒要問一句——那些被幫派打死打殘的百姓,可曾經過審判?那些被幫派逼得賣兒鬻女、跳井上吊的百姓,可曾經過審判?」
他的目光,如刀一般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
「他們受了幾十年的苦,幾十年沒人替他們做主。現在本宮替他們做了主,把那些惡貫滿盈的傢伙繩之以法了——你們倒來說,本宮做得不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本宮倒要問問諸位——」
他一字一句,如同驚雷:
「你們到底是在維護王法,還是在維護那些——」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欺壓百姓的幫派?!」
滿殿死寂。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一個個面如土色,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蕭寧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那些幫派,確實無法無天了幾十年。那些百姓,確實受了幾十年的苦。而他們這些人,確實從來沒有管過。
現在蕭寧管了,他們來彈劾——
這算什麼?
蕭中天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蕭寧說的,都是對的。
可朝堂之事,有時候,對錯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誰的拳頭大,誰的刀快,誰的嘴會說。
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蕭寧卻忽然轉身,面向他,撩袍跪倒。
「陛下——」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加誠懇,更加真摯:
「兒臣知道,未經三法司便處決人犯,確實有違律法。可兒臣當時,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
「平安坊的百姓,苦那些幫派久矣。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幾十年。若是兒臣把那些幫派頭目抓起來,再走三法司的程序,一審再審,拖上一年半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那些百姓的心,就真的涼透了。」
「兒臣當時,當著全坊百姓的面,許下承諾:有仇的,可以報仇;有冤的,可以申冤;有憤的,可以泄憤。那些幫派頭目的命,交給百姓來裁定。」
「這不是濫殺無辜,這是——」
他一字一句:
「為民做主。」
滿殿寂靜。
蕭中天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老十,你說得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
「那些幫派,確實該殺。那些百姓,也確實該有個公道。」
他微微坐直了身體:
「不過——」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律法就是律法。未經三法司便處決人犯,終究是有違程序。」
蕭寧心頭一緊。
蕭中天繼續說道:
「朕念你是初犯,又事出有因,便不予追究。但下不為例。」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
「至於你們的彈劾——」
他的目光,幽深如淵:
「朕記下了。都起來吧。」
那些官員面面相覷,不敢再多說,只能磕頭謝恩,緩緩起身。
蕭寧跪在地上,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關,又過了。
可他更知道——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因為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落在太師府大公子周密的身上。
周密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電光石火。
蕭寧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冰冷如霜。
周密,太師府,那些與幫派勾結的官員——
咱們的帳,慢慢算。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