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難搞的林詩音（中）
思思和呂呂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天上人間？
就是今天京都日報上那個鬧得滿城風雨的天上人間？
思思咽了口唾沫，退後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公子，雖然他衣著樸素，氣度卻不凡，出手又闊綽，一開口就要見黃大家——這人怕是不簡單。
二人也沒多問，因為天上人間四個字一出，她們便明白，這位小郎君不是嫌棄自己，也不是來玩鬧的！
林詩音這邊，她們或許不能幫忙去傳話，但去請黃大家，還是手拿把掐的！
「小郎君稍候，奴家這就去稟報黃大家。」
「呂呂你在這伺候好小郎君！」
思思收起銀票，轉身出了雅間。呂呂則留下來繼續給蕭寧揉起了肩，動作比方才更輕柔了幾分，眼神里也多了一絲好奇。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雅間的門被推開了。
思思帶著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婦人，施施然的走了進來！
蕭寧的目光，快速的看向了婦人，只見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褙子，髮髻高挽，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面容端莊，氣質雍容，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和幹練。
她站在那裡，不說話，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這便是城北教坊司的主事——黃大家。
同樣，黃大家的目光也落在了蕭寧的身上，毫不避諱的掃了一圈，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他對面坐下，抬手示意道：「思思和呂呂，你們二人先去門口等著吧！」
「是......」
二女點頭，連忙福了福，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雅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黃大家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抬起眼帘，看向蕭寧。
「公子貴姓？」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見慣了大場面的從容。
「在下姓蕭！」
蕭寧沒有端架子，也沒有故作高深，只是平靜的回應著！
「蕭公子是天上人間的主事？」
「承蒙東家不器，暫時主管平安坊天上人間的籌建事宜！」
東家二字，讓黃大家沉默了些許，雖然這位蕭主事沒有點名天上人間東家的身份，但她已經默認了這個東家就是十殿下！
「今天的報紙我看了，你們口氣倒是不小，居然揚言要請京都排名前二十的花魁加入天上人間？」
黃大家抿了一口茶，冷笑道：「這是在痴心妄想呢，還是想給即將建起的天上人間做個噱頭？」
京都排名前二十的花魁，分布在各個教坊司與各個青樓，幾乎每一處只有一個花魁，實力背景強大一點的，最多只有兩個。
這天上人間，一開口就說要招攬京都排名前二十的花魁，這不是痴心妄想是什麼！
「呵呵....」
蕭寧輕笑了一聲，並沒有在意黃大家的嘲諷，依舊平靜的說道：「我們東家說，既然要開青樓，就要開京都最好的青樓，只有開最好的青樓，才能配得上那些花魁們！」
「至於我天上人間能不能請到這些花魁，總要去試一試才知道！」
「所以你此次前來，是為了詩音？」
「正是。」
黃大家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審視地看著蕭寧，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直爽。」
她淡淡道，「不過，我若是不放人呢？」
「放不放人，不在與你，而是在於我們，為了請到這些花魁，我們東家準備了很多手段，現在的談判也是其中之一，因為東家說過了，要先禮後兵！」
蕭寧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的令人有些窒息。
黃大家也是臉色一變，他自然知道天上人間的背後站的是誰，以那位大人物的雷厲風行，且心狠手辣的脾性，若真想動教坊司，只怕每人攔得住！
見震懾的效果已經達到了，蕭寧那面無表情的臉上掛起了和煦的笑容，輕聲道：「不過，蕭某相信，黃大家一定會放人，因為蕭某聽說黃大家對林姑娘視若己出，百般呵護，自然希望她能離開這裡，去往更好的地方！」
「就像再生父母一樣！」
再生父母這四個字，聽得黃大家心中一軟，表面上那股抗拒的氣焰也消失的無影無蹤，聲音也變得輕柔了起來，道：「唉，我當然希望詩音能離開這裡，去往更好，更自由的地方，可天上人間未必是那個更好，更自由的地方！何況還是在平安坊那個骯髒不堪的地方！」
平安坊，她曾經去過一次，但已經不想再去第二次了，哪裡到處充滿了骯髒與污穢，根本無法下腳！
「儘管有人傳言說平安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儘管京都日報上也在大肆的宣揚平安坊整改到位了！」
「儘管十殿下手段通天，但想要在一個月內美化好平安坊，簡直是痴人說夢！」
「就算是十殿下能短時間內美化好平安坊，但能有現在城北的好嗎？」
黃大家說出了自己心中的顧慮，她抬眼看向了蕭寧，語氣堅定道：「所以，如若你不能給出一個打動我的理由，就算十殿下親至，本大家也寧死不從！」
看得出來，黃大家對林詩音，是真心相待，也是真相希望她好！
「黃大家對林姑娘的這份情誼，令蕭某感動，也令蕭某佩服！」
蕭寧拱了拱手，道：「現在平安坊是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是否真如傳言的那邊美好，這一點，蕭某無從辯駁，也無從佐證，只能請黃大家於大年初一，親自去平安坊驗證！」
「至於天上人間，是不是一個好去處，您看看這個，應該就清楚了！」
蕭寧從袖中取出一份聘用契約，雙手遞到黃大家面前。
「看完這個，您若還不放人，蕭某立馬離開，並代表天上人間承諾，永不再來打擾！」
這麼篤定？
黃大家疑惑的接過了文書，展開，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起初，她的表情還是淡淡的，可看著看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的審視也一點一點地變成了驚訝，最後，她放下契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免費贖身，脫離賤籍轉為民籍，工作一年，去留自便，做一休一，月例百兩，不涉皮肉之事……」
她一項一項地念出來，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說道：「這是你們天上人間的條件？」
「是。」
「給所有花魁都是這個條件？」
「是。」
黃大家沉默了。
她在這教坊司待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青樓、什麼樣的東家沒見過？那些口口聲聲說「善待姑娘」的人，背地裡不過把姑娘們當搖錢樹罷了。
可這份契約不一樣。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賣身契，是聘用契，不是把人當貨物，是當人。
「說實話，這份契約，比我預想的好太多太，好到令人不敢去多想！」
黃大家放下契約，看著蕭寧，目光里的審視褪去了幾分，多了幾分真誠，「詩音若是真能去你們天上人間，我是放心的。只是……」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道：
「只是你應該知道，詩音不是一般的花魁。她性子孤僻，不喜見人，更不喜被人擺布。這些年來，想替她贖身的人不少，可沒有一個能說動她。」
「性子太倔了，她若不願意，怕是誰也勉強不了她！」
蕭寧點了點頭：「在下聽說了。」
「既然直到詩音的情況，那你還來？」
「正因為難，才更得來。」
蕭寧笑了笑，「容易的事，誰都能做，輪不到在下。」
黃大家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蕭寧乘勢提出請求道：「黃大家，在下想見一見林姑娘，當面和她談談。」
黃大家沒有立刻答應。
她端起茶盞，慢慢喝著，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片刻後，她放下茶盞，看著蕭寧，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蕭公子，你可知道詩音的來歷？」
蕭寧搖了搖頭。
黃大家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聲音變得悠遠起來。
「詩音的母親，是我的結拜姐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後來她嫁了人，夫家姓林，官至翰林侍讀，家境殷實，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可惜，天不遂人願，前太子造反那一年，林家被牽連，抄家滅族，詩音的父親被砍了頭，母親病死在獄中，全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
蕭寧沉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詩音的母親臨終前，托人讓我照顧她。」
黃大家的眼眶微微泛紅，「我用了所有的關係，花了大把的銀子，才把她弄進這城北教坊司，雖說是賤籍，可至少能活著，能有一口飯吃。」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繼續說道：「這些年來，我一直想給詩音找個好人家，把她嫁出去，讓她過上正常人的日子，可那孩子……遭逢變故後，性情大變，對誰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誰也看不上。」
她苦笑了一聲：「我也不能逼她，只能由著她，這一拖，就是好幾年。」
蕭寧默默地聽著，心中對林詩音又多了一層理解。
「後來，我又想著，既然嫁不出去，那就幫她脫了賤籍，讓她以平民的身份過日子。」
黃大家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憤懣，「可禮部那邊，每次申請都被打回來，說是『不合規例』，可我知道，是有人在上面使絆子。」
蕭寧眉頭一皺：「誰？」
黃大家搖了搖頭：「我也打聽過，可那些人嘴巴嚴得很，只說是上面的意思，至於是哪位上面，我至今也沒弄清楚。」
「而且今早，上面還有人來傳話，說若是天上人間派人來為林詩音贖身的話，讓我不要阻攔，但必須開高價！」
呵呵....居然有人在暗中作梗？
會是誰？
老二老四？
還是太師府的人？
黃大家自然沒有察覺到蕭寧眼底的疑惑，她的目光裡帶著殷切的期盼，想要確認般的問道：「蕭公子，你們天上人間背後有大人物撐腰，戶籍的事，應該能辦妥吧？」
蕭寧暫時放下了心中的猜測，認真的點了點頭道：「只要林姑娘願意來，戶籍的事，定然能辦妥。」
黃大家的眼睛瞬間亮了，心中也再沒有了任何顧慮，不過隨即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下去，嘆息了一聲：
「唉，可詩音那孩子，未必肯答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蕭公子先稍坐，我去靈音閣勸勸她，若是勸得動，自然是好；若是勸不動……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蕭寧拱了拱手：「有勞黃大家。」
黃大家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雅間，腳步聲漸漸遠去。
雅間裡安靜下來。
蕭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思思和呂呂不知什麼時候又溜了進來，一左一右地坐在他旁邊，一如先前那般，思思使出了渾身解數給蕭寧帶來了極致的享受，呂呂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好似黃大家從沒有來過一般！
只是這般極致的享受，只維持了半個時辰的光景，因為半個時辰後，黃大家就返回來了！
「抱歉，打擾蕭主事的雅興了！」
黃大家揮了揮手，思思和呂呂再次識趣的退出了雅間！
他坐在了蕭寧的對面，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無奈中帶著幾分心疼，心疼中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最終嘆氣道：「那孩子太倔了，我怎麼勸都不聽。」
蕭寧心裡微微一沉：這林詩音真這麼難搞嗎？連黃大家這樣不是親人勝是親人的人，都勸不動？
那自己能勸得動嗎？
還有柳如煙的那一封書信，還有用嗎？
「不過——」
黃大家話鋒一轉，「她答應見你一面，最終能不能把詩音帶走，就看你自己了！」
「多謝黃大家！」
蕭寧拱了拱手，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了！
「別謝我。」
黃大家擺了擺手，「我也是為了詩音好，現在我就帶你去靈音閣吧！」
「請帶路！」
思思和呂呂也陪著蕭寧一塊去了靈音閣！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黃大家便領著蕭寧來到了靈音閣，道：「蕭公子，詩音在三樓，您上去吧！」
蕭寧點了點頭，整理了衣袍，便大步朝樓梯口走去。
這時，身後黃大家的聲音再次傳來：「蕭公子，詩音這孩子，嘴上硬，心裡軟，你多些耐心。」
蕭寧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腳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