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難搞的林詩音(下)


  靈音閣,三樓

  蕭寧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靈音閣比柳如煙的如煙閣還要雅致幾分。

  臨湖而建,三面環水,推開窗便是滿湖碧波,閣中陳設簡樸卻不失格調,一架古琴橫在窗前,琴旁燃著一爐沉香,青煙裊裊,滿室幽香。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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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林詩音。

  蕭寧第一眼看到她時,心中便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女人,和柳如煙完全是兩個極端。

  柳如煙的美,是溫柔的、憂鬱的,讓人心疼的。

  林詩音的美,卻是矛盾的、讓人捉摸不透的。

  她長著一張娃娃臉,五官精緻小巧,皮膚白皙如瓷,最惹眼的是那兩顆小虎牙,若隱若現地藏在唇邊,不說話的時候,像一隻乖巧的小白兔。

  可她的眼神,卻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那是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冷到骨子裡,冷到讓人不敢靠近,明明長著一張可愛的臉,偏偏擺出一副生人莫近的姿態,這種強烈的反差,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更讓蕭寧意外的是她的身材。

  那張娃娃臉下面,是一副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好身段,該凸的地方凸,該翹的地方翹,比例好得不像話。

  寬大的衣裙也遮不住那份玲瓏有致,反而更添了幾分欲說還休的風情。

  林詩音沒有起身相迎,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坐在琴案旁,手指輕輕撥弄著琴弦,發出幾個零散的音符,像是在試音,又像是在打發時間。

  她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溫度:「小姨跟我說了你的來意。」

  蕭寧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她繼續說。

  林詩音終於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坐下。」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對面的位置。

  蕭寧依言坐下,與她隔著一張棋盤相對而望。

  林詩音將琴推到一邊,取過棋盤,擺在兩人中間,黑白兩盒棋子分別放在兩側,她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輕輕摩挲。

  「我這個人不喜歡廢話。」

  她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你來的目的,我知道了,天上人間,我也聽說了,想讓我去,也不是不行。」

  她頓了頓,將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盤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上。

  「手談一局,你贏了,我跟你走。」

  蕭寧看著她落在天元上的那枚黑子,眉頭微微一動。

  天元。

  圍棋開局,極少有人會第一手落子天元,這不是常規的走法,更像是一種挑釁,或者說——一種態度。

  「若是我輸了呢?」蕭寧明知故問。

  林詩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那兩顆小虎牙若隱若現。

  「輸了,你從哪裡來,就滾回哪裡去,天上人間的事,再也休提。」

  話語冰冷,毫不留情。

  蕭寧卻沒有生氣。

  他低頭看著棋盤,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好。」

  他從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毫不猶豫地落在了棋盤上。

  「請。」

  林詩音微微一愣。

  她見過太多自以為是的男人,在她面前誇誇其談,吹噓自己的棋力如何了得,可一旦坐到棋盤前,一個個都露了怯。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沒有廢話,沒有自誇,甚至沒有多看棋盤一眼,就那麼隨意地落了一子。

  隨意得像是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

  林詩音的眼神冷了幾分。

  她又落下一枚黑子,速度極快,顯然是有備而來。

  蕭寧不緊不慢地跟著落子,每一步都看似隨意,卻總能在最關鍵的地方堵住她的去路。

  起初,林詩音還不以為意。

  下了十幾手後,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二十幾手後,她的手指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三十幾手後,她抬起頭,重新審視地看了蕭寧一眼。

  「你的棋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很怪。」

  蕭寧笑了笑:「哪裡怪?」

  林詩音抿了抿唇,那兩顆小虎牙又若隱若現。

  「不按常理出牌。」

  她指著棋盤上一個白子的位置,「這個地方,正常人不會落在這裡,你這是自尋死路。」

  「是嗎?」

  蕭寧不置可否,只是抬手示意她繼續。

  林詩音猶豫了片刻,還是落了子。

  可接下來,她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那枚看似「自尋死路」的白子,竟然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她的防線中央,進不得,退不得,左右為難。

  她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手指捏著黑子,懸在棋盤上方,卻怎麼都落不下去。

  蕭寧也不催她,只是端起旁邊的茶盞,慢悠悠地喝著。

  窗外,湖面上吹來一陣清風,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息,吹動了林詩音額前的碎發。

  她咬著下唇,那兩顆小虎牙在唇邊若隱若現,配上那張娃娃臉,竟有幾分孩子氣的倔強。

  又過了許久,她終於落下一子。

  可這一子落下,她的臉色更難看了。

  蕭寧看著棋盤,嘴角微微勾起。

  他沒有急著落子,而是抬起頭,看著林詩音,輕聲道:「林姑娘,你太急了。」

  林詩音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你的棋路,每一步都想拒人以千里之外,置人於死地之間。」

  蕭寧指了指棋盤上幾個位置,「可欲速則不達,你越是想贏,破綻就越多。」

  林詩音的臉色微微一變。

  蕭寧沒有再說什麼,拿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啪。」

  棋子落定,聲音清脆。

  林詩音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那枚白子落下,整盤棋的局勢瞬間逆轉,她原本看似固若金湯的防線,在這一子面前,土崩瓦解。

  她盯著棋盤,看了很久。

  手指捏著黑子,指節泛白。

  許久,她緩緩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頭,看著蕭寧。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有震驚,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到底是誰?」

  她問。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可那清冷之下,分明藏著幾分動搖。

  整個京都在棋藝上,能夠壓她一頭的少年,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而這些人都不是籍籍無名之輩。

  她低頭看向棋盤上那些白子的位置——那些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殺機的落子,那種不按常理出牌卻又步步為營的棋路……

  從未見過!

  林詩音在腦中閃現過幾個名字,但似乎都對不上號,更不敢確定!

  蕭寧也沒有正面回答,他一邊將棋盤上的白子一枚一枚地收回棋盒,動作不急不慢,一邊從容淡定的說道:「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去更自由的地方,與我下更多的棋!」

  林詩音並沒有搭話,只是直直的盯著他!

  蕭寧從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憂慮,那是對未來未知的憂慮,他從袖中取出了柳如煙的信,輕輕放在棋盤邊上,道:「這是如煙姑娘寫給你的信。」

  對未知的恐懼,是因為沒有安全感,沒有安全感,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沒有相熟的同行者!

  林詩音與柳如煙相熟,這封信,應該或多或少的打消她的一些憂慮!

  「如煙姐姐也加入了天上人間了?」

  「是!」

  林詩音認出了信封上的字跡,手指微微一頓,伸手拿起信,拆開,低頭看去。

  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行。

  可她的目光卻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陽悄悄移了位置,久到銅爐里的沉香燃盡了一爐。

  她放下信,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冰雪似乎消融了幾分。

  「如煙姐姐說,你可以信任。」

  她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卻不再那麼冷了。

  蕭寧點了點頭:「如煙姑娘已經簽了契約,現在正在東來閣安頓。」

  林詩音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棋盤上。

  「你的棋,跟誰學的?」

  「自學的。」

  「自學?」林詩音眼中閃過一絲不信,「自學的棋路,不可能這麼……老辣。」

  蕭寧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總不能說,這是前世在網上跟各路AI和高手對弈了幾千盤練出來的吧?

  林詩音見他不說,也不追問。

  她又看了一眼棋盤,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湖風湧進來,吹得她的衣裙獵獵作響。

  她背對著蕭寧,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道:「你贏了,我跟你走!」

  逆光中,她的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兩顆小虎牙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你的條件,小姨都跟我說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脫離賤籍,轉為民籍,做一休一,月例百兩,不涉皮肉之事……這些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

  「一年之後,我真的可以自由離開?」

  「白紙黑字,有法律效力。」

  林詩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是冰封的河面下,終於有了一絲春水流動的痕跡。

  「好。」

  她說。

  只有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卻讓蕭寧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那林姑娘什麼時候……」

  「現在。」

  林詩音打斷他,轉身走向梳妝檯,拿起一支玉簪,將散落的長髮挽起,動作乾脆利落。

  「我沒有什麼可收拾的,這裡的一切,都是小姨的,我走,只帶走我自己。」

  她轉過身,看著蕭寧,目光清冷依舊,卻多了幾分堅定。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了三樓!

  樓下,黃大家正坐在那裡喝茶,看到他們下來,手中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詩音,你……」

  「小姨。」

  林詩音走到黃大家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我要走了。」

  其實林詩音會決定離開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再讓小姨為自己操心了!

  這些年,小姨為了自己的事情,奔前忙後,但自己一直在任性妄為,今日棋輸一招,方才醒悟了些許!

  「好,好,走,走.....!」

  黃大家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卻笑著說:「小姨早就盼著這一天呢。」

  她拉著林詩音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好一會兒,什麼「到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什麼「有什麼事就讓人捎信回來」,什麼「不要總是冷著一張臉,要多笑一笑」……

  林詩音一一應著,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打斷。

  直到黃大家終於說完了,她才輕輕抱了抱她,輕聲道:「小姨,謝謝您。」

  然後,她轉身,走到蕭寧身邊。

  「走吧。」

  蕭寧點了點頭,對黃大家拱了拱手:「黃大家,林姑娘贖身銀子需要多少?」

  「不用了.....」

  黃大家擺了擺手,道:「我也不是在賣女兒,我只有一個要求,別讓我們家詩音受委屈!」

  「黃大家放心,天上人間絕不會虧待林姑娘!」

  黃大家擦了擦眼角,笑道:「去吧去吧,要是敢欺負她,我可饒不了你。」

  蕭寧笑了笑,轉身朝門外走去。

  林詩音跟在他身後,步伐從容,背影挺拔。

  陽光灑在她身上,將那襲淡青色的長裙映得發亮。

  思思和呂呂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眼裡滿是羨慕。

  「林姐姐就這麼走了?」

  「是啊,就這麼走了。」

  「真好。」

  「……是啊,真好。」

  「你們也想走?」

  黃大家平靜的看著二人!

  「我們.....」

  二女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

  馬車轆轆駛過街道,朝著東來閣的方向而去。

  車廂里,蕭寧靠在廂壁上,閉目養神。

  林詩音坐在對面,而坐在這對面的,還有思思和呂呂!

  是的,黃大家也將二人放走了,一來對林詩音來說,有個照顧的人,二來她看那位蕭公子似乎對二女情有獨鍾!

  將這位蕭公子伺候好了,也會對詩音多加照顧!

  因此,黃大家自掏腰包,為二人贖了身,因為二人不是被發配至教坊司的,所以贖身的流程,不需要經過禮部,她自己就能定!

  二女自是對黃大家感恩戴德,並承諾一定照顧好林詩音!

  林詩音掀開車簾,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目光悠遠。

  「蕭公子。」

  她忽然開口。

  蕭寧睜開眼:「嗯?」

  林詩音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了一句:「如煙姐姐說,你是可以信任的人,我想問你一句——」

  她轉過頭,看著蕭寧,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認真的、不容敷衍的探究。

  「天上人間,到底是什麼地方?」

  思思和呂呂也好奇的看向了蕭寧!

  蕭寧看著她們,沉默了片刻,然後笑道:「是一個讓你們做自己的地方。」

  林詩音怔住了。

  她看著蕭寧那雙清澈而坦然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那兩顆小虎牙,又若隱若現地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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