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不當人子
皇宮,御書房。
天還沒亮透,御書房的燈就已經亮了。
蕭中天做了幾十年皇帝,早就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即便不用上朝,他也會早早地坐在御案後面,批閱奏摺,處理政事。
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江山,不是睡出來的。
皇帝起得早,底下的大臣們自然也不敢怠慢。
尤其是通政使司衙門,他們負責收發全國奏章,要比皇帝起得更早。
每天天不亮,值夜的官員就開始忙碌,將各地送來的奏摺分門別類,登記造冊,然後派人快馬送進宮裡。
更要命的是,蕭中天親政之後,改了規矩——奏摺不僅要抄送內閣,還要抄送一份到御書房。通政使司的官員們工作量翻了一倍,私下裡叫苦不迭,可誰敢在陛下面前說半個不字?
命苦啊。
如今,除了奏摺,每天還要多送一樣東西進御書房——那就是京都日報。
通政使沈驚坐在案前,手中捧著一份還帶著墨香的報紙,眉頭緊鎖。
他四十出頭,生得白白淨淨,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山羊鬍,一看就是那種在衙門裡坐了半輩子、精於算計的老官僚。
「七百二十兩銀子一股?」
沈驚看著頭版頭條那幾個大字,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茶盞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今天這條頭版,消息一個比一個炸裂。
柳如煙、林詩音、李蓮花等八位花魁宣布加入天上人間,這已經夠讓他震驚的了。
他以為這就是今天的最大新聞,沒想到往下看,還有更狠的——股價漲到七百二十兩,一天漲了一百二十兩。
沈驚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其實昨天看到天上人間股份認購的消息時,他就動心了。
以他浸淫官場多年的眼光來看,開青樓絕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那些達官貴人,那些富商巨賈,哪個不是一擲千金?
若是能買上幾股,以後坐在家裡分紅,豈不是美事一樁?
可他還是猶豫了。
猶豫的原因只有一個——平安坊。
那個地方,髒亂差的印象在他腦子裡根深蒂固,爛了幾十年的貧民窟,幫派橫行(雖然現在沒有了),遍地污穢,連狗都不願意去。
在那裡開青樓?開什麼玩笑?就算開起來了,誰願意去?
所以他決定觀望。
可今天這條頭版,像一記悶錘,砸得他腦子嗡嗡作響。
柳如煙,京都第一花魁,多少人一擲千金只為聽她一曲琵琶。
林詩音,京都排名第三,一手棋藝驚艷整個翰林院。
李蓮花,排名第二十,雖說名次靠後,可人家帶著整座蓮花樓併入天上人間。
這些花魁同時宣布加入,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上人間的吸引力,將從籍籍無名,一躍成為京都最耀眼的青樓。
有了這些花魁坐鎮,天上人間就算別的不行,光靠她們的名氣,就足以吸引大半個京都的文人墨客、達官貴人。
不說掙錢,至少不會虧。
不會虧,股份就不會貶值。
不貶值,就會慢慢漲起來了,只是他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天,股價就漲起來了,還漲到了七百二十兩每股的高價!
沈驚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旁邊正在整理奏摺的文書小吏們嚇了一跳。
「大人?」文書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
沈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懊惱,沉聲道,「你們繼續。」
他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轉身對心腹文書沈白吩咐道:「今天你抽空去一趟東來閣,替我買幾股天上人間的股份,記住,不管多少錢,至少買一股。」
沈白一愣:「大人,今天股價七百二十兩……」
「七百二十兩怎麼了?」
沈驚瞪了他一眼,「昨天六百兩我沒買,今天七百二十兩我要是再不買,明天說不定就八百四十兩了!越往後越貴,早買早賺!去!」
沈白不敢再多嘴,連忙點頭:「是,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等等。」
沈驚又叫住他,壓低聲音,「別用我的名義,找個可靠的人去,萬一傳出去,說朝廷命官炒股份,不好聽。」
沈白心領神會,連連點頭。
半個時辰後,所有奏摺檢查完畢,裝進黃綾包袱,由專人送進宮裡。
沈驚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心裡默默祈禱:老天保佑,今天還能買到。
........
半個時辰後的御書房裡,蕭中天端坐在龍椅上,面前擺著一摞奏摺。
他沒有急著看奏摺,而是習慣性地先拿起了京都日報。
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先看報紙,再看奏摺。
用他的話說,先看看老十又在折騰什麼,心裡有了數,再看那些大臣以及百姓們秘密緋聞,才能看出門道。
他一手端著茶盞,一手翻著報紙,不緊不慢地翻到了頭版頭條。
然後——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差點把嘴裡的茶水都要吐出來了。
「咳、咳咳——」
蕭中天嗆了一下,連忙放下茶盞,一旁的馮寶立馬拿起了溫熱的毛巾幫他擦起了嘴角,但他的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報紙。
七百二十兩?
一天漲了一百二十兩?
他的眉頭先是皺起,隨即又舒展開,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既震驚,又好奇,還帶著一絲隱隱的……心癢。
蕭中天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
他在腦海里飛快地復盤老十的操作。
第一步,提出「大家一起籌建青樓」的計劃,這個計劃本身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後面的操作。
第二步,把青樓拆成兩千份股份,讓大家認購,這不是借錢,是賣所謂的股份,借錢要還,股份不用還,只要青樓能掙錢,股份就是會下金蛋的雞。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老十親自擔保兜底,萬一青樓賠了,大家可以把股份按原價六百兩賣回給平安坊衙署,這就等於告訴所有人:買吧,賠了算我的。
有了這個承諾,誰還怕?
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第一天就賣出了六百二十一股,進帳三十七萬兩。
第四步,今天又放出消息,柳如煙、林詩音、李蓮花等八位花魁加入天上人間。
這一招更狠——股價應聲而漲,昨天買的人一天就賺了一百二十兩,那些還在觀望的人,今天怕是搶破頭也要買。
而且今天只放三百七十九股,限量發售。
有的東西就是越少越金貴,大家搶著買,才能賣的更快,價格賣的更高!
蕭中天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心裡暗暗盤算:照這個趨勢,今天這三百七十九股,怕是半個時辰就會被搶光。
這種掙錢的法子,他活了五十多年,聞所未聞。
「這小子……」
蕭中天喃喃自語,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笑意,「難道真是個經商的天才?」
可笑著笑著,他又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的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老十賺了這麼多錢,怎麼就沒想著給他這個父皇送幾百股來孝敬孝敬?
哼.....不當人子!
蕭中天暗罵一聲,心裡那股心癢難耐的感覺更強烈了。
他想要天上人間的股份,可他是皇帝,總不能腆著臉去找兒子要吧?
這要傳出去,成(老)何(臉)體(哪)統(擱)?
可他轉念一想,又笑了。
老十不是不送嗎?沒關係,他有的是辦法讓老十心甘情願的送。
蕭中天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朝旁邊喚了一聲:「馮寶。」
「老奴在。」
靜立在一旁的馮保,聽到蕭中天的召喚,立馬上前了一步,躬身聽命。
「你派人去禮部傳個話。」
蕭中天慢條斯理地說,「告訴他們,這幾天戶籍更改的申請文書,不管通過的,還是沒通過的全部送到朕這裡來,朕要親自過目,好體察一下民情。」
馮寶先是一愣,隨即心領神會。
戶籍更改?
這幾天誰在辦戶籍?
柳如煙、林詩音她們啊,她們的脫籍文書,估計都快在禮部辦完了吧!
馮寶心裡跟明鏡似的,面上卻不動聲色,這畢竟是他們父子倆的事,自己還是少摻和的好。
況且十殿下這個人,不好惹呀。
雖然他也很想要天上人間的股份,但一想到十殿下的那幅吃人的獠牙,還是算了吧
他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喏,老奴這就去辦。」
「等等。」
馮保剛要轉身,蕭中天又叫住了他。
「陛下還有何吩咐?」
馮寶連忙轉回來,垂手而立。
「傳召三公、左右丞相,還有戶部等官員,讓他們速來見朕。」
「喏。」
馮寶弓著身子等了一會兒,見蕭中天沒有別的吩咐了,才退出御書房,快步去傳令。
蕭中天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召這麼多人,明面上是要研究天上人間的掙錢模式,看看能不能給朝廷借鑑,可實際上,他還有一點私心——這也是他傳召太傅的原因!
太傅是老十的師傅,讓他去點一點某些不當人子的混帳,好讓他幡然醒悟,給自己上點孝心。
想到這兒,蕭中天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也有了一些莫名的期待!
.......
益王府。
蕭逸今天起得不算早。
事實上,只要不是大朝會,或者父皇特意召見,他一般都起得比較晚,因為他有個習慣——喜歡晚上看書。
當然,比起看書,他更喜歡看後院裡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眷。
看著看著,就玩了起來,玩著玩著就夜深了。
睡著睡著,就日上三竿了。
今日也不例外。
他在侍女的伺候下慢悠悠地穿衣、洗漱,然後踱著步子往前堂走,準備美美地吃上一頓早飯。
「殿下!殿下!」
貼身太監桂喜從院門外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慌張。
蕭逸眉頭一皺:「慌什麼?」
「老……老王爺來了。」
桂喜喘著氣,道:「王爺一大早就到了,正在花廳候著,說有事要見殿下。」
蕭逸的腳步猛地一頓:「皇叔來了?」
如今整個大夏,只有一位老王爺。他就是當今陛下的親弟弟,蕭中和。
蕭中和,自小胸無大志,不愛權力不愛江山,只喜歡吃喝玩樂,還有偶爾做點小生意。
因此陛下對他這個弟弟極為寵愛,滿朝上下也沒人敢招惹他。
聽到這個消息,蕭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皇叔怎麼來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昨天他和老二蕭晨一起,慫恿老皇叔去買天上人間的股份。
老皇叔手裡閒錢多,又愛湊熱鬧,被他們一攛掇,當即就讓人去買了一百多股。
蕭逸心裡「咯噔」一下。
該不會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他下意識地認為,天上人間的股份今天肯定跌了,老皇叔虧了大錢,自然要找自己算帳。
不過,蕭逸心裡早有準備。
他不但不怕皇叔來問罪,反而巴不得他來得更猛烈些。
皇叔若是虧了錢,以他的脾氣,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他去找老十的麻煩,老十能有好果子吃?
到時候,老十不僅要背負巨額債務,還要承受皇叔的怒火。
那些跟著買了股份的掌柜東家們,也會群起而攻之。
說不定還能藉此機會徹底踩死老十這個渾蛋。
蕭逸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不過這事還得讓老二一起來做才行,於是立馬朝著貼身太監吩咐道:「桂喜。」
他理了理衣袍,不緊不慢地說,「去請二殿下過來,就說皇叔來了,讓他一起來商議要事。」
桂喜連忙道:「殿下,二殿下已經來了,是和王爺一起來的。」
「來了?」
蕭逸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來得正好。
「走。」
他大步朝花廳走去,不知不覺間,腳步比平時竟快了幾分,快到有些迫不及待子。
........
花廳里,蕭中和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他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極好,面色紅潤,體態微豐,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的玉佩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個王爺,倒像個富態的商人。
蕭晨坐在下首,正陪著他喝茶說話,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明顯有些僵硬。
僵硬里,還帶著一些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