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想法
馬車轆轆駛過平安坊新鋪的青石板路，車輪碾過平整的街面，發出均勻而輕快的聲響。
車廂里，蕭寧靠在廂壁上，端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目光在四位兄長臉上來回逡巡，心裡盤算了一路，也沒想出個萬全的安置方案。
蕭剛趴在車窗上，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腦袋左搖右晃地打量著外面的街景，嘴裡不住地嘖嘖稱奇：
「老十，這平安坊……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啊！我以前聽人說，這地方髒得連狗都不願意來，可你看看這路，這房子，這街上走的人——比咱們宮裡那條御道都熱鬧！」
蕭林和蕭齊也湊到車窗邊，一個勁地往外張望，蕭齊眼睛尖，指著一家剛掛上招牌的鋪子喊道：「五哥你看！那家綢緞莊的招牌是新的，漆都沒幹透呢！」
「何止綢緞莊，你看那邊，糧店、茶鋪、酒樓……一條街都快開滿了。」
蕭林也跟著感嘆，「老十，你這一個月是把平安坊翻了個個兒啊？」
蕭寧放下茶盞，看著幾位兄長這副興奮的模樣，既覺得好笑，又有些頭疼。
他清了清嗓子，將話題拉了回來：「五哥、七哥、八哥、九哥，現在你們也都出來了，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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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剛把腦袋從車窗里縮回來，撓了撓頭，一臉理所當然，「沒什麼打算啊，跟著老十你混就好了！」
「對對對！」
蕭林連忙附和，「我們哥幾個商量好了，跟著你干！」
蕭齊也點頭如搗蒜：「老十你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絕不含糊！」
「至於短期打算嘛.....」
蕭剛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老十你是不知道，咱們幾個在宮裡關了十幾年，除了大本堂就是寢殿，連宮門都沒出過幾回！現在好不容易出來了，肯定要先痛痛快快地玩一場！」
「對對對！」
蕭林和蕭齊連連點頭，臉上寫滿了「等這一天等了好久」的興奮。
蕭寧的目光落在角落裡安靜坐著的蕭元身上：「九哥，你呢？」
蕭元抬起頭，有些拘謹地笑了笑：「我……我也跟著幾位兄長。」
蕭寧點了點頭，又看向蕭剛：「那玩完之後呢？你們總不能一直玩下去吧？總要有個規劃，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不可能一輩子都在街上閒逛。」
「規劃？」
蕭剛摸了摸後腦勺，像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這還要什麼規劃嗎？以後聽老十你的不就行了嗎？你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費那個腦子想幹嘛？」
蕭林和蕭齊也跟著點頭：「就是就是，老十你安排就行，我們不多想。」
蕭寧看著他們這副「躺平」的姿態，又好氣又好笑：「問題是，我目前還沒想好怎麼安排你們，所以先問問你們自己的想法，什麼想法都可以。
或者說，你們想一想自己擅長什麼、喜歡做什麼，然後我按照你們擅長的東西和喜歡做的事情，去給你們綜合安排。」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蕭剛撓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才不太確定地開口：「我擅長什麼……好像也不太清楚，要說喜歡做的事……」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打架算不算？」
蕭寧翻了翻白眼，差點被氣笑了。
蕭林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五哥，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怎麼不正經了？我確實喜歡打架啊！」
蕭剛理直氣壯地說，「在宮裡天天被那些師傅管著，連大聲說話都不行，更別說動手了，出了宮，我看誰還敢管我！」
蕭寧揉了揉太陽穴，決定暫時放棄對蕭剛的改造，把目光轉向蕭林：「七哥，你呢？」
蕭林被點名，微微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我平時也沒什麼太大的規劃，就喜歡看看話本的，老十你之前寫的那些《紅樓夢》，還有《神鵰俠侶》，我都看了好多遍。」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些羞赧：「其實……我也試著寫了一些話本，只是覺得寫得不好，一直沒好意思拿出來給人看。」
蕭寧眼睛微微一亮：「哦？七哥還喜歡寫話本？這我倒是沒想到。」
他在大本堂時，印象中的蕭林是個不太喜歡讀書的，沒想到私下裡還有這份心思。
蕭林的臉微微一紅：「就是瞎寫著玩，上不得台面。」
「話可不能這麼說。」
蕭寧正色道，「能寫出來，就比光看不寫強，七哥，你那些話本要是寫好了，不妨拿給我看看，我幫你把把關，說不定能刊印出來。」
蕭林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蕭寧笑了笑，「不過，你得先把話本寫完，不許半途而廢。」
「好好好！我一定寫完！」
蕭林興奮得搓了搓手，恨不得現在就掏出紙筆來寫。
蕭寧又看向蕭齊：「八哥，你呢？你有什麼想法？」
蕭齊歪著頭想了想，開口道：「老十，我喜歡研究一些小東西，以前在宮裡條件有限，工具材料都弄不到，想做什麼都做不出來，現在出來了，如果條件允許，我想去搗鼓搗鼓這些小玩意。」
「研究小東西？」
蕭寧來了興趣，「八哥具體在研究些什麼？說出來聽聽。」
蕭齊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也沒研究什么正經東西，就是喜歡拆拆裝裝，看看那些物件是怎麼造出來的，以前拆過宮裡的座鐘，裝回去的時候多了一個零件，被師傅罵了一頓……」
蕭寧嘴角微微抽搐——拆座鐘拆得多一個零件，這水平確實有待提高。
「不過——」
蕭齊連忙補充，「後來我又拆了幾次，現在基本能完整裝回去了！而且我還琢磨出了一些改進座鐘結構的小法子，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用。」
蕭寧看著他那副「我雖然拆壞過但現在已經進步了」的表情，心裡暗暗記下了這件事。
喜歡搗鼓器械、研究結構，這倒是個可用之才。
平安坊將來要發展工業，正缺這種有好奇心、敢動手的人。
「八哥，你這個愛好很好。」
蕭寧認真地說，「等安頓下來，我讓秦源給你騰一間屋子出來，專門給你當工坊，你需要什麼工具材料，列個單子給我，我想辦法幫你弄。」
蕭齊瞪大了眼睛，滿臉驚喜：「真的？」
「嗯嗯.....」蕭寧笑道。
蕭齊激動得差點從座位上蹦起來：「太好了！那我現在就開始想單子！」
蕭寧看著他這副興奮的模樣，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只希望八哥別把他的工坊給炸了才好。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蕭元身上：「九哥，你呢？你有什麼想法？」
蕭元沉默了片刻，他坐在角落裡，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自從上車以來，他話很少，大多是安靜地聽著幾位兄長說笑，偶爾跟著笑一笑，可那雙眼睛裡，分明藏著一些東西。
「我……」
蕭元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我想經營一間鋪子。」
蕭寧微微一怔：「鋪子？什麼鋪子？」
蕭元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鄭重：「什麼鋪子都行，我想自己試著做點小生意，學一學怎麼經營，以前在宮裡什麼都不懂，現在出來了，想從頭開始。」
他沒有說太多，可蕭寧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決意——不再是以前那個靠母親和兄長庇護的紈絝皇子，而是想靠自己站起來的人。
蕭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九哥有這個心，我一定幫你想想！」
蕭元的眼眶微微一紅，低下頭，輕聲說了句：「多謝十弟。」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蕭寧擺了擺手，又看向其他三人，「好了，你們的想法我都知道了，我心裡大體有了數，怎麼安排你們，等到了衙署再細說。」
馬車又行了一刻鐘，終於回到平安坊衙署。
蕭寧率先跳下車，站在衙署門口，看著四位兄長依次從馬車上下來。
蕭剛第一個跳下來，落地時還故意跺了跺腳，感受著腳下實實在在的青石板，咧嘴笑了：「嘿，終於到了！」
蕭林和蕭齊緊隨其後，兩人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衙署。
雖然算不上氣派，但勝在整潔利落，青磚灰瓦，院牆齊整，門前兩棵老槐樹在冬日的陽光下投下稀疏的樹影，門楣上「平安坊署」四個大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瘦金體。
「四位兄長，這就是平安坊的衙署，也是咱們今後生活的地方，條件簡陋，比不得宮裡，你們先將就著住。」
蕭寧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四人往裡走。
蕭剛大步跨進院子，環顧了一圈，臉上的興奮稍稍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失望：「老十，這就是你平時住的地方？也太破爛了點吧？這院牆，還沒我寢殿的圍牆高呢。」
「五哥，條件有限，先將就著吧。」
蕭寧笑了笑，「不過這院子大，三進三出，後院還有十幾間廂房，夠咱們住的，而且前院是升堂辦公的地方，占地將近三四千平，住起來一點也不擁擠。」
蕭林倒是看得開，拍了拍蕭剛的肩膀：「五哥，知足吧，能出宮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的。」
「我這不是隨口說說嘛！」
蕭剛嘟囔了一句，眼睛卻已經好奇地四處打量起來。
蕭寧正要帶他們往後院走，一道身影從廊下快步迎了上來。
來人約莫六十出頭，面容清瘦，鬚髮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腳步穩健，腰板挺直，正是老太監陳鴻。
陳鴻看到蕭寧身後跟著的四位陌生面孔，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幾人的身份，連忙躬身行禮：「老奴陳鴻，見過幾位殿下。」
「陳大伴，你來得正好。」
蕭寧吩咐道，「你帶四位兄長去後院選房間吧，選好了住處，再回來前院找我。」
陳鴻連忙應道：「老奴遵命，幾位殿下，請隨老奴來。」
蕭剛正要跟著走，又回頭看了一眼蕭寧：「老十，你不一起去？」
「我先安排一些事，你們先選房間，選好了來找我。」
「行！」
蕭剛也不多問，大手一揮，「走，兄弟們，選房間去！」
四人跟著陳鴻穿過前院，往後院走去。
蕭剛走在最前面，大搖大擺，東張西望；蕭林和蕭齊跟在後面，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蕭元走在最後面，腳步不急不慢，目光卻在院子裡四處打量，像是在記住這裡的一草一木。
蕭寧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這才收回目光，走到前院的一棵老槐樹下，在石凳上坐下。
「劉侯。」
「殿下。」劉侯應聲而至。
「去叫老張頭過來。」
「是。」
劉侯領命而去，不多時，便領著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
那漢子約莫四十出頭，國字臉，濃眉大眼，下頜留著一圈短須，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勁裝，步履沉穩，目光銳利。
他在蕭寧面前站定，抱拳行禮：「張方，見過殿下。」
此人便是張方，從鎮國公府調來的一百二十名退伍老兵中的頭目。
這些老兵退伍後無家可歸，被趙無缺帶到了平安坊，平日裡除了護衛衙署、巡防守夜，還協助蕭寧維持坊內治安。
他們雖是退伍之人，但軍中的底子在，操練有素，紀律嚴明，是蕭寧在平安坊最可靠的一支力量。
「免禮。」
蕭寧抬手示意他在對面坐下，「坐吧。」
張方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姿態端正。
蕭寧接過劉侯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開口問道：「老張頭，平安坊現在的治安如何？那些被打掉的幫派勢力，可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張方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啟稟殿下，自從那些幫派被一網打盡之後，平安坊安全了許多。
目前坊內沒有什麼幫派勢力，偶爾有幾個小混混打架鬥毆，但都不敢欺負百姓，巡防隊發現之後，當場就驅散了，沒鬧出什麼大事。」
蕭寧點了點頭：「那就好，百姓隨地大小便的現象呢？」
張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沒有了殿下，自從您設立了舉報獎懲制度之後，就再也沒人敢在大街上隨意大小便了。
再加上按照您的規劃，每隔一里就建了一座公廁，所以現在基本上已經徹底杜絕了這種現象。」
「不錯。」
蕭寧讚許地點了點頭，又問道，「坊里的百姓，對衙署有什麼意見嗎？」
張方想了想，搖了搖頭：「倒是沒聽說什麼不好的，百姓們都知道是殿下您讓他們過上了好日子，修房子、鋪路、發工錢、辦學堂……一樁樁一件件，他們都記在心裡。
前幾天我去巡街，還有好些人問，說殿下什麼時候有空，想當面謝謝您。」
蕭寧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盞，正色道：「老張頭，本宮有一個想法，想聽聽你的意思。」
張方立刻坐直了身子：「殿下請講。」
蕭寧緩緩說道：「本宮打算成立一個坊管執法隊，這個執法隊由四十名老兵組成，再從平安坊的百姓里篩選出二十人加入，你來做執法隊的隊長，協助本宮管理整個平安坊的治安，以及調解百姓之間的小矛盾。」
「另外，本宮還會安排一個人來協助你一起帶領執法隊。」
「多謝殿下信任與提拔，末將定不負殿下所託。」
老張頭滿心激動，沒想到自己到了這個年紀，還能得到殿下的重用。
以前雖然也幹著相同的工作，但始終是以百姓的身份，現在算是平安坊衙署裡面的正式工。
只是.....
老張頭疑惑地問道：「殿下，您安排的這個人是誰？什麼時候到？」
說罷，老張頭便聽見有幾道嬉笑的身影，正朝著前院走來。
說曹操曹操到。
蕭寧笑了笑，道：「喏.....給你安排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