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全部抓走


  平安坊主街,一座臨街茶樓的二樓雅間。

  窗子半開著,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桌上擺著一壺上好的龍井,兩盞青瓷茶杯,茶湯清亮,香氣裊裊。

  可坐在桌邊的兩個人,誰也沒心思去端那茶盞。

  老二蕭晨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窗欞,落在樓下那條熙熙攘攘的主街上。

  他的視線從那些排著長隊的商鋪門口掃過,從那些來來往往、滿臉歡喜的百姓臉上掃過,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老四蕭逸坐在他對面,手裡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目光同樣落在窗外,可他看的方向不一樣

  ——他看的是天上人間那座三面環湖的莊園,遠遠地,隱約能看見那邊的樓閣飛檐和攢動的人頭。

  「這平安坊……」

  蕭晨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比咱們想的,好太多了。」

  蕭逸沒有說話。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片繁華的街市,跟一個多月前那個破爛不堪、臭氣熏天的貧民窟相比,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那些嶄新的招牌、齊整的街道、絡繹不絕的人群,每一樣都在無聲地宣告著——老十確實有本事。

  換做是他們來主事,恐怕連平安坊的爛泥潭都清不完,更別說建成如今這般模樣。

  「但這不重要。」

  蕭逸放下扳指,端起了茶盞,「今天的重點,不在平安坊。」

  蕭晨轉過頭,看著他:「你確定那幾枚棋子,不會出紕漏?」

  蕭逸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然後才抬眼看向蕭晨,嘴角帶著一絲篤定的弧度:

  「二哥放心,那幾個人,都是我們精挑細選出來的,身份夠高,脾氣夠沖,腦子夠笨,他們不會想到自己是被人當槍使的,只會覺得是自己想要見那些花魁才鬧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天上人間的方向:「只要他們鬧起來,以那些勛貴護犢子的性子,老十今天的天上人間,就別想安穩開下去。

  就算最後平息了,那些勛貴跟老十的梁子也算是結下了。往後平安坊想安生,沒那麼容易。」

  蕭晨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端起茶盞也抿了一口。

  茶水微燙,入喉回甘,可他心裡並沒有完全放鬆。

  「萬一老十趕過去了呢?」他忽然問道。

  蕭逸的眉頭微微一跳,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我們的人來報,父皇已經進了平安坊。以老十的性子,就算知道天上人間那邊出了事,他也會先陪在父皇身邊。這一陪,怕不是要到晌午才能脫身。

  等他想起來趕過去的時候,那邊早就鬧完了。」

  蕭晨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穿著青色短打的漢子快步走上二樓,在雅間門口停下,壓低聲音稟報:「二爺,四爺,十殿下已經往天上人間去了。」

  「什麼?」

  蕭晨手裡的茶盞猛地一頓,茶水差點灑出來,「老十?他不是該在父皇那邊……」

  蕭逸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地看向那報信的人:「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漢子肯定地點頭,「十殿下帶著人,一路朝天上人間的方向去了,走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那邊出了事。」

  雅間裡安靜了片刻。

  蕭逸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節奏有些凌亂。

  他本以為老十會被父皇拖住,可沒想到這小子居然來得這麼快,像是早有準備似的。

  「四弟……」

  蕭晨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安,「天上人間那邊的人……會不會被老十抓住什麼把柄?」

  蕭逸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那幾個人,是我們從外面找的,跟我們沒有任何直接往來,就算老十把他們抓了,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那可不一定。」

  蕭晨壓低聲音,「老十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要是鐵了心要查,什麼查不出來?」

  蕭逸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他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放下茶盞,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先看看再說,就算老十過去了,只要那邊鬧得夠大,他一時半會兒也收拾不完,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就算那幾個廢物真被抓了,只要他們咬死不說,老十也拿他們沒辦法。」

  蕭晨沒再說話,只是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那茶水已經涼透了,入喉有些澀,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

  天上人間的大堂里,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蕭寧出現之後,三位侯爵的囂張氣焰像是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冷水,雖然沒有完全熄滅,但至少不敢像方才那樣肆無忌憚了。

  永昌侯陳銘最先反應過來,他收了刀,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蕭寧拱了拱手:「見過十殿下。」

  鎮西侯和威遠侯也緊跟著抱拳行禮。

  他們的動作雖然還算規矩,可那臉上的神色,分明還帶著幾分不甘和不滿。

  蕭寧站在大堂中央,深藍色的衣袍在午後的光影中顯得沉穩而利落。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環顧了一圈滿地的狼藉——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片、飛濺的血跡、散落的茶點——然後才把目光落回三位侯爵身上。

  「三位侯爺,」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本宮剛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哪位能給本宮說說?」

  永昌侯第一個開口:「殿下,我兒陳三郎不過是來天上人間聽曲,想見一見柳如煙姑娘,結果這天上人間的管事不但不讓見,還讓人把我兒打傷了!殿下您看看,我兒這額頭上的傷,血流了一臉!我兒長這麼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鎮西侯也緊跟其後:「殿下,我兒也是!他們不過是多問了幾句,就被人群毆,胳膊都傷成那樣了!這天上人間到底是不是做生意的?哪有這樣對待客人的?」

  威遠侯更是粗聲粗氣地接話:「殿下,您得給我們一個公道!今天這事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這些勛貴的臉面往哪兒擱?以後誰還敢來這平安坊?」

  三人的話雖然粗聽像在訴苦,可字字句句都在把責任往天上人間身上推。

  李蓮花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卻忍住了沒有插話,只是看著蕭寧。

  蕭寧聽完三位侯爵的話,沒有急著表態。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李蓮花,語氣平靜:「李大家,三位侯爺說的,是這麼回事嗎?」

  李蓮花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不是,殿下,事情是這樣的——」

  她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陳三郎提出要見柳如煙、李蓮花按規矩婉拒開始,到陳三郎強行硬闖、與另一撥公子哥發生衝突,再到雙方大打出手、砸了桌椅傷了人,最後三位侯爺趕來興師問罪。

  她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有事實的陳述,也有人證物證的佐證。

  大堂里那些還沒來得及跑的夥計和護衛,紛紛點頭附和:「是這樣的,李大家說的沒錯。」

  「是那位陳公子先動的手,我們親眼看見的。」

  「他還踹翻了一張桌子,砸碎了好幾個茶盞。」

  蕭寧聽完,點了點頭,又把目光轉向那幾個還捂著傷口的公子哥。

  他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語氣依舊平淡:「李大家說的,是這麼回事嗎?」

  那幾個公子哥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道:「不是!」

  「是她們先動的手!」

  陳三郎捂著額頭的傷口,聲音帶著幾分嘶啞,「我不過是想見一見柳姑娘,她們就叫人把我趕出去!我不肯走,她們就讓人打我!我這是自衛!」

  「對!自衛!」

  那幾個同伴也跟著附和,「我們都是來聽曲的客人,結果被她們的人打了!這事怎麼算?」

  蕭寧聽著他們的話,沒有反駁,也沒有斥責。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三位侯爵,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三位侯爺,兩邊各說各話,本宮一時也分辨不出誰真誰假。」

  永昌侯眉頭一皺:「殿下,您的意思是……」

  「本宮的意思是——」

  蕭寧頓了頓,然後提高了幾分聲音,「來人!」

  門外,孫雲帶著執法隊應聲而入。

  三十名黑衣勁裝的漢子魚貫而入,步伐整齊,刀未出鞘,可那股肅殺的氣勢,讓大堂里的空氣都為之一緊。

  蕭寧抬手指向那幾個公子哥:「把這幾個人,全部帶回衙署。」

  那幾個公子哥臉色瞬間變了。

  陳三郎更是後退了一步,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憑什麼抓我們?」

  「憑本宮是平安坊坊正。」

  蕭寧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波瀾,「憑你們在天上人間鬧事、打砸、傷人,憑本宮要查清真相,帶走。」

  「殿下且慢!」

  永昌侯踏前一步,臉色鐵青,「你不能抓我兒子!」

  蕭寧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永昌侯,本宮說了,只是帶回衙署問話,查清楚了,自然會放人,你若是擔心,可以回家等著,下午本宮自然會給你一個結果。」

  「不行!我兒受了傷,現在應該去看大夫!」

  永昌侯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急切。

  「侯爺放心,衙署有大夫。」

  蕭寧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三位若是要阻攔——」

  他掃了三人一眼:「本宮不介意把你們一起帶回去。」

  這句話一出口,大堂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三位侯爵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們對視了一眼,最終誰都沒有再開口阻攔。

  他們雖然貴為侯爵,可眼前這位十皇子,連三公和左右丞相都敢硬剛,黑水司督公都被他晾了四個時辰,他們三個侯爵在他面前,還真不夠看的。

  「殿下。」

  永昌侯咬了咬牙,「本侯等你的交代,但有言在先——若是我兒受了半點委屈,本侯絕不答應!」

  蕭寧看了他一眼:「侯爺放心,本宮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鬧事的人。」

  他揮了揮手:「帶走。」

  孫雲一揮手,執法隊的人立刻上前,將那幾個公子哥架了起來。

  陳三郎還想掙扎,可剛一掙扎,就被兩個老卒反剪雙手,動彈不得。

  他的臉瞬間白了,聲音帶著幾分哭腔:「爹!救我!」

  永昌侯臉色鐵青,嘴唇抿得發白,可終究沒敢上前阻攔。

  孫雲帶著人,將那幾個公子哥押出了大堂。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天上人間的大門之外。

  大堂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三位臉色各異的侯爵。

  三位侯爵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終誰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拱了拱手,轉身帶著人離開了。

  蕭寧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心裡,卻沒有片刻的放鬆。天上人間今天的場面,遠比預想的要火爆。

  那些花魁們的號召力,以及那些客人對她們的追捧,都遠遠超出了他的估算。

  這種火爆雖然看起來是好事情,但如果管理跟不上,就會演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面,甚至更糟。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大堂。

  滿地狼藉,桌椅東倒西歪,碎瓷片散落一地,幾個夥計正小心翼翼地收拾著殘局。

  蕭元站在櫃檯旁邊,臉色還有些發白,但已經比方才鎮定了許多。

  李蓮花站在他身旁,正在低聲安排夥計們清理現場。

  蕭寧走到櫃檯前,蕭元抬頭看到他,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十弟,是我沒看好場面……」

  「不是你的錯。」

  蕭寧打斷他,「人比預想的多太多,誰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大陣仗。」

  他頓了頓,又看了蕭元一眼:「不過,今天的事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他提高了幾分聲音,示意大堂里的人都看過來:「天上人間的規矩,要改。」

  李蓮花和蕭元都轉過頭看向他。

  蕭寧的目光掃過大堂,聲音清晰:「從今天起,天上人間的姑娘們,每人每天只接待五位預約的客人。

  每位客人每次見面,不超過一刻鐘。預約方式改為提前一日登記,先到先得,每日公示。

  誰想見她們,按規矩來。誰不守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今天那幾位,就是下場。」

  大堂里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若有所思地看著蕭寧。

  李蓮花最先反應過來,應聲道:「明白了,殿下。我這就讓人去安排。」

  蕭寧點了點頭,又看向蕭元:「九哥,今天你也辛苦了,讓夥計們先把大堂收拾好,把受傷的客人安撫好,今天的事,不能影響後面的生意。」

  蕭元重重點頭:「我知道。」

  蕭寧站在櫃檯前,看著那些重新開始忙碌的身影,心裡的弦依舊沒有完全鬆開。

  那幾個公子哥被抓走了,可他們背後的人還沒有查出來。

  他總覺得,今天這場鬧事,沒有那麼簡單。

  他轉過身,望向門口的方向,目光穿過天上人間的莊園,穿過平安坊的街巷,落在遠處那座茶樓的輪廓上。

  那裡面坐著的,是偶然路過的客人,還是別有所圖的人?

  蕭寧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抿緊。

  他低聲對身旁的孫雲吩咐了一句:「去查一下,今天天上人間鬧事的那幾個公子哥,最近都跟什麼人接觸過。」

  孫雲點了點頭,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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