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意圖
天上人間的大堂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翻倒的桌椅被扶正,碎裂的瓷片被清掃乾淨,地上的血跡被清水沖洗過,只剩下幾道淡淡的濕痕,在午後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里泛著微光。
幾個夥計正在手腳麻利地重新擺放茶具和點心,儘量讓一切看起來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那股緊張的氣氛,並沒有完全散去。
大堂里坐著的人少了大半,那些被嚇得跑出去的客人,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回來了。
留下來的,大多是膽子大些、或者好奇心還掛著的,三三兩兩地散坐著,端著茶盞低聲議論著什麼。
有人還在討論方才那場打鬥,有人在猜測那幾個被抓走的公子哥會是什麼下場,也有人在偷偷打量二樓那道重新拉上的紗簾——帘子後面,柳如煙和林詩音還在,只是暫時不會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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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站在二樓的欄杆旁,看著樓下稀疏了不少的客人,眉頭微微皺起。他的目光從那些空著的座位上一一掃過,又落在門口那幾個探頭探腦、想進來又不敢進來的身影上,心裡默默盤算著什麼。
「十弟。」
蕭元從樓梯口走過來,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幾分無法掩飾的自責,「今天的場面……是我沒控制好,是我經驗不足,沒料到會鬧成這樣。」
蕭寧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不是你的錯,人比預想的多太多,誰都沒想到第一天會有這麼大陣仗,換成我在前面頂著,也不見得能比你做得更好。」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蕭元,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的審視:「不過,今天的事也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蕭元走上前一步:「什麼事?」
「天上人間的規矩,要改。」
蕭寧的語氣篤定,「現在的模式太鬆散了,誰都能進來,誰都能鬧,誰都能喊著要見花魁——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大事,今天來的是三個侯爵的兒子,明天說不定就是國公、親王府上的人,到時候再來那麼一出,天上人間就不用開了。」
蕭元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九哥,你記一下。」
蕭寧走到旁邊一張還沒被收走的桌子前,拿起桌上的紙筆,開始一邊寫一邊說,「我來說個大致的整改規劃,剩下的細節,你和李大家再合計。」
蕭元連忙從櫃檯後面翻出一本新的冊子,鋪在桌上,提筆蘸墨,準備記錄。
李蓮花也聞聲走了過來,在蕭元身旁站定,神色專注。
「第一,場地劃分。」
蕭寧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草圖:「金陵十三釵,每人安排一個獨立的院落,每個院落結合她們所擅長的技藝來命名,柳如煙彈琵琶,就叫『琵琶院』;林詩音下棋,就叫『弈棋閣』;李蓮花——」
他抬頭看了李蓮花一眼,「你擅長什麼?」
李蓮花想了想:「我沒什麼特別擅長的才藝,就是喜歡喝酒、交朋友。」
蕭寧點了點頭:「那就叫『醉仙居』,以後你就是那院子的主人,要讓每個院落都有自己的特色和風格,讓客人一進去就知道自己到了誰的地盤。」
蕭元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除了十三個花魁的院落,再整出幾個普通的院子,不安排具體的人,只做普通的接待,還有——」
蕭寧頓了頓,「我建議再加一個『按摩院落』,專門給那些逛累了、乏了的客人解乏,不過現在設施還不夠完善,來不及建,可以先空著,等後面再補。」
蕭元抬起頭:「按摩院落?那是做什麼的?」
「這個後面再說。」
蕭寧沒有展開解釋,繼續往下說,「第二,會員體系。」
蕭元和李蓮花對視了一眼,眼中都帶著明顯的疑惑。他們從來沒聽過這個詞。
蕭寧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把客人分成不同的等級,不同的等級享受不同的待遇,天上人間要推出三種會員——金卡、銀卡、銅卡。」
他頓了頓,說道:「金卡會員,一千兩銀子每月,可享受天上人間所有的頂級服務,所有花魁一律免預約,隨到隨見,不限次數。」
蕭元的手微微一抖,一千兩一個月?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蕭寧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繼續豎起第二根手指:「銀卡會員,五百兩銀子每月,可會見所有的花魁,但需要提前預約。,受天上人間絕大部分的服務,包括茶水、點心、雅間等。」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銅卡會員,一百兩銀子每月,每個月有一次會見花魁的機會,需要預約,享受天上人間部分服務,但不包括雅間和專場。」
蕭元放下筆,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十弟,這些會員費……是不是太高了?一千兩一個月,誰會願意花這個錢?」
蕭寧看著他,搖了搖頭:「九哥,你低估了那些人的心思。」
他走到窗邊,指了指樓下那些還在門口張望的身影:「你看到那些人了嗎?他們為什麼不肯走?因為他們想進來,可他們又捨不得掏錢,他們覺得一百兩太貴了,可他們又捨不得走。」
他轉過身:「你要記住,來天上人間的人,不是來過日子的,他們是來找面子的,金卡會員每個月一千兩,對那些真正有錢的人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可他們得到的,是隨時能見到柳如煙、林詩音的特權——這種特權,比一千兩值錢得多。」
蕭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重新提起了筆。
「第三。」
蕭寧繼續道,「從明天開始,所有的花魁,每天下午安排兩場見面會,每場二十人,簡單來說,就是讓她們同時見一批人,而不是一個一個見,這樣一來,既能讓更多人見到她們,又能避免那種『誰先見誰』的爭執。」
蕭元點了點頭:「明白了,那晚上呢?」
「晚上採取匿名競價的方式,拍賣與花魁共進晚餐的資格。」
蕭寧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但有一點必須明確——這個資格必須徵得花魁本人的同意才能進行,她們不願意的,誰出價都不行,這是底線。」
李蓮花在一旁插了一句:「殿下放心,這個規矩我親自盯著,絕不會讓姑娘們受委屈。」
蕭寧點了點頭,豎起第四根手指:「第四,從明天起,天上人間只接待銅卡級以上的會員,不是會員的,一律不進,包括今天那些已經進來的人——願意買會員的留下,不願意的,客客氣氣送走。」
「第五,服務人員至少要增加兩倍以上。」
他放下筆,語氣認真,「今天人手不夠,客人的需求沒能及時回應,才會讓場面失控,以後每一個院落都要配備專門的侍從,隨時解決客人的需求,另外,大門口再加四個護衛,專門負責維持秩序。」
他把那頁紙遞給蕭元:「就這五點,你們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蕭元接過那張紙,和李蓮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兩人越看越覺得新奇,這些法子跟以前見過的所有青樓經營方式都不一樣,有些地方甚至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
蕭元抬手指著「會員」那一段:「十弟,這個會員……真的能行得通?」
蕭寧笑了笑:「你試試看就知道了,一個月之後,你會來找我說『十弟,名額太少了,能不能再加一些』。」
蕭元將信將疑地收起了冊子:「好,我試試。」
「還有——」
蕭寧走到樓梯口,又回頭看了蕭元一眼,「今天那幾個公子哥被抓走之後,恐怕還會有人來鬧事,你要做好準備。」
蕭元神色一凜:「我會安排好人手。」
蕭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下了樓梯。
他走出天上人間的大門時,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他眯了眯眼,看了一眼遠處的街巷,然後大步朝平安坊衙署的方向走去。
..........
回到衙署時,已經是午後了。
蕭寧在書房坐下,秋月端上一盞熱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還沒來得及放下,孫雲就走了進來。
同時對於幾個公子哥的審問也結束了,幾個公子哥嘴巴很硬,一口咬定是正常來玩的,絕對不是來鬧事的,更沒有受到任何的指派!
但是根據孫雲的查到消息:「殿下,這幾人這幾天與四殿下的人有過接觸,而且我們的人還查探到四殿下與二殿下此時就在平安坊里!」
「原來是他們搞得鬼,但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刻意來噁心我?」
蕭寧微微思索,搖了搖頭道:「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孫雲,你去將這幾個公子哥,分別隔離審問,然後在審問李三郎的時候,就說其他公子哥已經招認了,說是受四殿下的人指使干,而且還指認是他帶的頭,要是他再不坦白,就送去京都府!」
蕭寧安排道:「在審問其他人時,也是這麼說!」
「是.....」
半個時辰後,孫雲拿著所有人的口供,再次來到了蕭寧面前:「殿下,審完了。」
蕭寧放下茶盞:「說吧。」
孫雲將那沓供詞放在桌上,然後開始匯報:「按照殿下教的那個法子,我把那幾個人分開審問。每個人單獨關一間屋子,誰也不讓見誰,誰也不讓知道別人的情況。」
他頓了頓,繼續說:「頭一個審的是陳家老三,一開始嘴硬得很,什麼都不肯說,一口咬定只是去聽曲的,不是去鬧事的,後來我告訴他——」
孫雲學著蕭寧的語氣:「『其他幾個都已經招了,說是你帶的頭,還說你是收了四殿下的銀子才來的。你要是不坦白,我們只能把你送去京都府了。』」
蕭寧嘴角微微一勾:「他怎麼說?」
「當場就慌了。」
孫雲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陳三郎那小子,看著囂張,其實膽子不大,一聽說別人都招了,他立馬就軟了,喊著『我招我招』,然後他就把四殿下的人來找他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怎麼說的?」
「他說——」
孫雲翻了翻其中一份供詞,「幾天前,有個自稱是四殿下府上管事的男人找到他,說四殿下知道他一直仰慕柳如煙,所以給他一個『表現』的機會,讓他今天帶人去天上人間,想辦法把事情鬧大,事成之後,還有二千兩銀子的酬謝。」
蕭寧拿起那份供詞,掃了一眼:「其他人呢?」
「都一樣。」
孫雲又翻了翻剩下的幾份,「分開審,告訴他們別人已經招了,誰扛到最後誰倒霉,一個個都扛不住,全撂了,口徑基本一致——都是四殿下的人找上門來的,許了銀子盒其他好處,讓他們去鬧事,具體怎麼鬧,沒有明確指示,只說『怎麼熱鬧怎麼來』,說白了,就是讓他們去砸場子的。」
蕭寧把那沓供詞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看,嘴角的弧度越冷,內容大同小異——老二、老四。果然是他們。
他放下供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冬日的陽光里,沉默了片刻。
老二、老四,他們想利用那些勛貴公子的身份和脾氣,在天上人間鬧出大亂子。
一旦開業第一天就被人砸了場子,名聲就毀了。
名聲毀了,客人就不來了。
客人不來了,天上人間就成了賠錢的買賣。
屆時,股價自然會崩盤。
而那些買了股份的人,看到股價暴跌,自然會來找他算帳,到時候,他不僅要面對那些股東的怒火,還要面對陛下的追問。
這一招,確實夠陰。
蕭寧合上供詞,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如果今天他真的陪同陛下去逛平安坊,天上人間出了事他趕不過來,事情就會越鬧越大。
老四連陛下也算計進去了,用陛下的行程來拖住他,算準了他不敢在父皇面前失禮。
想到這裡,蕭寧心裡微微一緊,幸好他今天沒有去陪同,幸好他早就覺得天上人間那邊可能會出亂子,提前做了準備。
如果他被陛下拖住了腳步,今天怕是真要出大事。
「孫雲。」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冷意,「把這些口供送到對應的侯府去,告訴他們——今天的事,證據確鑿,每家罰銀五千兩,送到衙署來,若是在太陽落山之前沒有收到罰款,就把他們的公子轉送去京都府天牢,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孫雲接過那沓供詞:「遵命,那——如果他們賴帳呢?」
蕭寧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那就按規矩辦,京都府送不去,就送去黑水司,我倒要看看,他們舍不捨得讓自家兒子進黑水司的大牢。」
孫雲心頭一凜,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至於老二與老四,蕭寧暫時還無法奈何他們,只能找准機會,再好好「回敬」他們!
書房裡安靜下來,蕭寧重新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涼了,他放下茶盞,正準備讓人換一壺熱的,秋月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孫雲離去的方向一眼,然後快步走到蕭寧面前,壓低聲音道:「殿下,您之前讓奴婢關注的那個人——已經來了。」
蕭寧眼睛微微一眯,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在哪?」
「東街的福民樓。」
秋月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蕭寧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走,去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