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故人的信
平安坊重新開市的消息,早在半個月前就傳遍了整個京都。
今天天還沒亮,就有百姓陸陸續續地往平安坊的方向趕。
到了辰時,各條街道上已經擠滿了人——有挎著竹籃的婦人,有背著包袱的商販,有牽著孩子的老人,也有三五成群結伴而行的讀書人。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好奇和期待的光,像是去趕一場許久不曾有過的盛會。
除了百姓和客商之外,來的人里還有不少朝廷官員。
這些人有的穿著便服,有的帶著家眷,三五成群,混在人群中。
他們來平安坊的目的,各不相同。
一部分人是真的好奇——聽說十殿下把平安坊整治得煥然一新,他們想親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另一部分人則是來看笑話的——平安坊爛了幾十年,一個月不到就想改頭換面?他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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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小部分人,是因為知道陛下來了,所以才跟著來。
但陛下並沒有邀請他們隨行,他們也只能微服出行,遠遠地跟在蕭中天的後面,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甘心就此離去。
不過這些大臣中,也沒有一直跟著陛下的。
像左相左權、右相李通崖、太傅魏叔陽這些人,只是在主街入口處與蕭中天打了個照面,客客氣氣地行了個禮,便各自散了,自己逛自己的去了。
大家很有默契地沒有湊在一起。
畢竟平日裡在朝堂上抬頭不見低頭見,休沐日還要同行,彼此都嫌煩。
右相李通崖今年四十出頭,生得清瘦,面容溫和,平日裡的愛好不多,既不貪杯也不好色,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家裡喝茶寫字,偶爾會幾個老朋友。
今天若不是陛下親自來了平安坊,加上這段時間關於平安坊的傳聞實在太多,他也不會在大年初一出門。
不過,出了門之後,他倒是覺得這趟沒白來。
平安坊的變化,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上一次來平安坊,還是三年前。
那時候的平安坊,遍地污穢,幫派橫行,百姓面黃肌瘦,目光呆滯,整條街都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
他當時站在街頭,看著那些破敗的窩棚和衣衫襤褸的百姓,也曾想過要改變些什麼。
可當時工部報上來的預算讓他望而卻步,戶部那邊也拿不出那麼多銀子,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他以為平安坊這輩子也就那樣了。
爛到根子裡了,誰也救不了。
可眼前的平安坊,已經徹底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樣子了。
街道平整寬闊,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兩側的商鋪招牌嶄新,門窗透亮,夥計們站在門口熱情地招呼著往來的客人。
路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抱著孩子逛街的婦人,有聚在茶樓門口談笑的讀書人,也有蹲在路邊挑挑揀揀買東西的百姓。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那種笑容,是有了盼頭的人才會有的。
李通崖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從主街頭走到主街尾,又拐進了幾條側街。
每到一處,他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
綢緞莊的布料成色不錯,茶樓的茶水聞著就香,酒樓里飄出來的菜香讓人忍不住駐足,雜貨鋪的夥計正在給客人講解新到的瓷器。
每一家鋪子都有人在進進出出,每一家鋪子的生意都做得紅紅火火。
他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
不是嫉妒,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他當年想做而沒做成的事,被一個年輕後生在一個月內做到了。
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帶著一群老兵和幾個工匠,就把這片爛了幾十年的貧民窟變成了京都最熱鬧的坊市。
李通崖站在街角,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百姓,看著他們臉上那種踏實而滿足的神色,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不得不承認,十殿下確實有本事。
比他想像的,還要有本事。
逛到東街時,李通崖實在走不動了。
他的腿腳本來就不算好,走了將近兩個時辰,膝蓋已經開始隱隱發酸。
他抬頭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街邊一座三層高的茶樓上——福民樓。
招牌不大,門面也不張揚,可門口掛著幾盞紅燈籠,透著一股子清雅。
李通崖想了想,邁步走了進去。
一樓大堂里坐了不少人,都是來歇腳的客人。
台上有個說書人正講著一段前朝的故事,底下的人聽得入神,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李通崖沒有坐一樓,他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置找了個雅間坐下。
雅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窗台上還擺著一盆水仙,正開著嫩黃的花。
透過窗戶,能看到東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和遠處平安坊主街的熱鬧景象。
小二很快端來了茶水和幾碟點心。
李通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夾了一塊桂花糕,靠在椅背上,一邊吃一邊聽著一樓傳來的說書聲。
他這一趟出來,沒有帶下人,也沒有帶護衛,一個人倒也樂得清閒。
他正吃著第二塊桂花糕的時候,雅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李通崖眉頭微皺,抬起頭,正要開口問來人是誰——然後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常服的年輕人,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像是糖水,又像是羹湯,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正是蕭寧。
「右相,沒打擾您的雅興吧?」
蕭寧端著那碗熱飲,毫不客氣地走了進來,在桌對面坐下。
李通崖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擦了擦手,目光在蕭寧臉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殿下怎麼來了?」
他沒有起身行禮,到了他這個位置,已經不需要對太多人行禮了。
蕭寧雖然是皇子,但論品級,右相是正一品,蕭寧的工部侍郎不過正三品,就算加上「大學士」的頭銜,也還沒有他高。
更何況他是長輩,蕭寧是晚輩,他沒有起身的必要。
不過,他話鋒一轉,又補了一句:「殿下難道不知道陛下來了?」
李通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帶著一絲審視。
他確實有些疑惑——陛下來了平安坊,身為坊主的蕭寧不陪同在側,反而跑到這茶樓來堵他這個閒人,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就算陛下讓他自己逛逛,做兒子的也該遠遠跟著才對。
可這位十殿下倒好,不僅沒跟著,還跑到這裡來喝茶吃點心。
這要是傳到陛下耳朵里,怕是又要生出什麼誤會。
蕭寧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試探,只是將那碗熱飲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笑道:「這是本宮做的水果熱飲,酸甜口的,平安坊那些夥計嘗了都說不錯,您也嘗嘗看。」
李通涯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東西。
湯色淺黃,表面飄著幾片切得薄薄的水果,微微冒著熱氣,散發出一股清甜的果香。
不得不說,光是聞著,確實比普通的茶水更勾人一些。
可他沒有伸手去端,而是等著蕭寧把剛才那個問題說清楚。
陛下來了,你不去陪著,跑到我這裡來。這可不是什么小事。
蕭寧看了一眼他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無聲地笑了笑,然後道:「本宮自然知道陛下來了,不過陛下沒有派人來找本宮作陪,那就說明他不需要本宮陪著。
既然不需要,本宮又何必拿熱臉去貼那個冷屁股?」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李通崖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到底,這是他們父子之間的事,他一個外人不好多說。
既然蕭寧都這麼說了,他也就不再追問了。
他這才伸出手,端起那碗水果熱飲,舀起一勺,送進嘴裡。
湯水微燙,入口先是甜,緊接著是一股淡淡的果酸,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被甜味蓋了過去。
「太甜了。」
李通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又補了一句,「不過夠新鮮。」
他頓了頓,又看了蕭寧一眼:「殿下這般貿然過來,陛下若是知道了,恐怕會有別的想法。」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提醒的意味。
他侍奉蕭中天將近三十年,深知那位陛下猜忌的性子,陛下最討厭的,就是在他不知情且默許的情況下,皇子與朝中大臣走得太近。
李通崖不希望自己成為被猜忌的對象,也不想看到蕭寧因為這種事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蕭寧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放下茶盞,語氣不急不慢:「右相多慮了,本宮身為平安坊的坊正,今日又是開市第一天,自然要到坊間各處巡查。
巡查了一個上午,走到這東街時,正好累了,便來這福民樓喝口茶歇一歇。」
他頓了頓,笑盈盈地看著李通崖:「哪知道這麼巧,居然碰上了右相,您覺得這個理由,說得通嗎?」
李通崖看著他那副「我已經想好了說辭」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強詞奪理,糊弄鬼呢。」
可他說歸說,倒也沒有真的生氣。
他雖然和蕭寧打交道不算多,但也知道這位十殿下的性子——他做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既然今天專程來堵他,就絕不是為了送一碗水果熱飲這麼簡單。
李通崖放下手中的碗,看著蕭寧,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殿下這般處心積慮地來堵老夫,究竟所為何事?」
他沒有用「本相」,也沒有用「下官」,而是用了「老夫」。
這個自稱,意味著他現在不是以右相的身份在跟蕭寧說話,而是以一個長輩的身份,在問一個晚輩。
「右相,今日來見你,確實有件小事。」
蕭寧頓了頓說道。
「何事?」
「送信。」
李通崖微微一怔:「送信?」
他身為當朝宰輔,一品大員,有什麼人需要通過皇子來給他送信?
他頓了頓,追問了一句:「你送的是什麼信?又是誰的信?」
蕭寧也沒有再繞彎子,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皮已經有些褶皺,邊角微微捲起,看起來像是被人反覆揣摩過很多次。
他沒有急著遞過去,只是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按在上面,看著李通崖。
在李通涯那逼人的目光下,蕭寧才將信往前推了推,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故人的信。」
李通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封皮是普通的麻紙,顏色泛黃,邊角有些磨損,顯然這封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封皮上那幾行字跡時,他的眉頭猛地跳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連呼吸都頓了一瞬。
那字跡,他認得。
但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個字跡了。
可他還是認出來了——那筆畫間的頓挫,那落筆時的力道,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收尾方式。
他不可能認錯。
李通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遲遲沒有伸手去拿。
他就那樣看著那封信,目光落在那些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跡上,沉默了很久。
雅間裡安靜了下來。
一樓大堂的說書聲還在繼續,可那聲音仿佛隔得很遠,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的。
李通崖的視線像是被那封信釘住了,良久,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里,有追憶,有落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蕭寧的話,像是在確認什麼:「故人的信……果然是故人的信。」
他的手指終於落在那封信上,卻沒有急著打開。
他只是將信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像是在端詳一件許久不見的舊物。
「他……讓你轉交給老夫的?」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那語氣里,少了幾分宰輔的沉穩,多了幾分憤恨。
蕭寧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一句:「是的,本來早該轉交給您的,但一直沒找到合適是時間,今天正好!」
李通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拆開了信封,抽出裡面那疊已經有些發脆的信紙,低頭看了起來。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照進來,落在信紙上,泛著淡淡的光。
街上的喧鬧聲還在繼續,可這間小小的雅間裡,卻像是被某種東西按下了暫停鍵,安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輕響。
蕭寧坐在對面,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著,目光卻一直落在李通崖的臉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可那平靜之下,藏著一種等待。他在等李通崖看完這封信,等他看完之後,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又會說出什麼樣的話。
李通崖看得很慢。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像是在反覆咀嚼每一個字句的分量。他的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握著信紙的手指時而收緊,時而又緩緩鬆開。
蕭寧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等著。
他知道,這封信的分量,比李通崖此刻臉上表現出來的,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