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夜召
蕭寧回到平安坊衙署時,午後的陽光正從頭頂斜斜地照下來,在院子裡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秋月正站在廊下,指揮兩個小太監擦拭新送來的茶具,她看到蕭寧進來,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迎了上來。
「殿下,您回來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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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端起秋月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天上人間那邊怎麼樣了?」
秋月在他對面站著,語氣輕快了不少:「已經按照殿下的吩咐,在大門口設了門檻,不少客人聽說要買會員才能進,當時就有些不樂意了,有人當場就走了,也有人罵罵咧咧的,可也有不少人,二話沒說就掏了銀子。」
「買了多少?」
「金卡會員,目前有四十九人。」
秋月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翻開念道,「銀卡會員,一百二十三人,銅卡會員,三百四十一人,還在陸續增加中。」
蕭寧點了點頭,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好一些,第一天就有九個人願意掏一千兩銀子辦金卡,說明天上人間的牌子已經立住了。
只要這個勢頭能維持住,後面只會越來越好。
「李大家那邊呢?她怎麼說?」
「李大家說,那些花魁姑娘們對新的安排都很滿意,不用再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每天只需要見固定的人數,還能自己決定晚上要不要見客,她們都覺得輕鬆多了。」
秋月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特別是柳姑娘和林姑娘,她們說殿下這個法子想得好,省了不少麻煩。」
蕭寧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放下茶盞,正要問別的事,孫雲從院門口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手裡拿著一沓帳冊模樣的文書,走到蕭寧面前站定,抱拳道:「殿下,各侯府的罰銀,都送到了。」
蕭寧接過那沓文書,隨手翻開看了一眼。
永昌侯府的五千兩,鎮西侯府的五千兩,威遠侯府的五千兩。
三筆銀子的繳款憑證都在這裡,數字清楚,印章齊全,沒有短少。
「他們倒是聽話。」
蕭寧合上文書,放在桌上,「有沒有說什麼?」
孫雲想了想:「永昌侯府的人沒說什麼,只是交了銀子就走了,鎮西侯府的人倒是多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說……他們侯爺說了,這事是他們家公子不對,認罰,但往後,希望殿下高抬貴手,別把這事鬧大了。」
蕭寧點了點頭,這些侯爵雖然疼兒子,可也不傻。
他們知道那幾個公子哥被人當槍使了,也清楚證據落在蕭寧手裡意味著什麼。
五千兩銀子買一個平安,算得過來。
「錢入庫吧。」
蕭寧把文書遞還給孫雲,「讓陳大伴記清楚,這筆錢單獨列帳,算作天上人間的備用金。」
孫雲接過文書:「遵命。」
他正要轉身離開,又停住了腳步:「殿下,還有件事。」
「說。」
「剛才永昌侯府的人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說是他們侯爺想請您過府一敘,具體哪天您定,他們隨時恭候。」
蕭寧的手微微一頓,永昌侯請他過府?
倒是個意外。
這個邀請,與其說是敘舊,不如說是探路。
蕭寧想了想,點了點頭:「知道了,先放著,等忙完這陣子再說。」
孫雲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蕭寧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
今天是大年初一,平安坊開市的第一天,開頭還算順利,雖然出了些波折,但好在都壓住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秋月。」他放下茶盞,「何賽那邊,今天的報紙都發出去了?」
「是的殿下,今天的京都日報印了兩萬份,比平時多了一倍,何掌柜說,早上剛送到各坊,不到一個時辰就賣完了,很多人買不到,還專門跑到平安坊來找。」
蕭寧點了點頭。京都日報的熱度,他早就料到了。
今天頭版是平安坊開市的盛況,再加上天上人間開張的消息,不賣斷才怪。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明天加印三萬份,讓何賽把平安坊各商鋪的優惠信息都繼續登上去。」
「奴婢這就去傳話。」
秋月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蕭寧獨自坐在石凳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閉上眼,靠著椅背,腦子裡卻在飛速轉著各種事情。
天上人間的會員制度剛剛起步,還需要觀察一兩天才能看出真正的效果。那幾個侯爵雖然交了罰銀,可心裡未必服氣。
老二和老四那邊,這次吃了個啞巴虧,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還有右相那封信……
他正想著,衙署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蕭寧睜開眼,看到劉壯快步走了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殿下,外面來了個人,說要見您。」
劉壯抱拳道,「他說自己是右相府上的管家。」
蕭寧眉頭微動。
右相府的人?這麼快就來了?他還以為李通崖至少會等上幾天才派人來。
「請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半舊灰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跟著劉壯走了進來。
他約莫五十出頭,腳步穩健,目光平和,一看就是在官宦人家待了幾十年的老練人物。
他在蕭寧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禮:「老奴李安,見過十殿下,老奴是右相府上的管事。」
「免禮。」
蕭寧抬手示意,「右相有什麼話讓你帶過來?」
李安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語氣恭謹卻簡潔:「老爺說,殿下看了信就知道了。」
蕭寧接過信,沒有急著拆開,只是先翻過來看了一眼封皮。
普通的麻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他看了李安一眼:「李管事辛苦了,回去替我傳句話——就說信我收下了。」
李安再次躬身:「老奴告退。」
他轉身,不緊不慢地走出了院子,步伐平穩,從頭到尾沒有多問一句話,也沒有多看一眼院中的陳設。
蕭寧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門外,才低頭拆開了手中的信。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清瘦而工整,力透紙背。
蕭寧的目光在那一行行字跡上緩緩移動,讀完第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側臉上,映出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他放下信紙,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在風裡輕搖的枝條,目光變得幽深起來。右相答應了。
信里沒有明確表態,但也沒有再推諉。
蕭寧知道,右相這樣的人,不會在信里寫什麼「好」或者「我答應了」之類的話。
他的答允,全都藏在那些看似客氣疏淡的字句之間。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看了,也只會覺得這是一封尋常的回信。
蕭寧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中,收進袖中。
他轉身走出書房,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平安坊主街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心裡有一根弦稍微鬆了松。這一步步走出去,每一步都有迴響。
他正準備轉身回書房,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蕭寧回過頭,看到劉兔正從院門外快步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
「殿、殿下!」
劉兔跑得有些喘,把那封信遞到他面前,「宮裡來的,馮、馮大監讓人送出來的,說讓您親啟。」
蕭寧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戌時,御書房外,陛下召見。」
筆跡是馮寶的,帶著那老太監特有的圓潤和規整。
蕭寧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收起信紙,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距離戌時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他走進書房,在桌案前坐下,沒有急著準備,只是靠進椅背里,閉著眼。
今天奔波了一整天,各種消息輪番來,每一件都需要消化。
天上人間、右相、陛下……幾件事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但方向卻各自不同。
他靜坐了片刻,然後睜開眼,提筆寫了一份簡單的匯報——把平安坊今日開市的情況,以及天上人間開張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寫了下來,不提矛盾,不說糾紛,只談成果和進展。
他將信封好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窗外漸沉的夕陽,低聲開口:「陛下召見,怕不只是問這些。」
.........
天色將暗未暗,平安坊的街道上還亮著最後一片橘紅色的餘暉。
蕭寧站在衙署門口,看著最後一輛馬車的車尾消失在街巷盡頭,然後轉身,換了一身深色的常服,上了等在門外的馬車。
「去宮裡。」他對孫雲吩咐了一聲,便放下了車簾。
馬車沿著新鋪的青石板路駛出平安坊,在暮色中穿過京都的大街小巷。
蕭寧靠在車廂壁上,沒有閉目養神,也沒有盤算什麼說辭,只是靜靜地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燈火,像是在等什麼。
他沒有帶劉壯他們,只帶了孫雲一個。
宮裡的事,帶太多人反而顯得心虛。進了宮門,他讓孫雲在值房等著,自己跟著前來接引的小太監沿著宮道往裡走。
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宮道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將青石板的路面照得一片昏黃。
御書房裡燈火通明。蕭寧走進去的時候,蕭中天正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羹,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喝著。
馮寶侍立在一旁,垂著手,像一尊沉默的燈柱子,看到蕭寧進來,微微躬了躬身,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到了角落。
「兒臣參見陛下。」
蕭寧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
「來了。」
蕭中天沒有抬頭,繼續喝那碗湯羹,語氣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吃飯了沒有?」
蕭寧微微一怔。他沒有想到陛下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還未曾用晚膳。」他如實答道。
蕭中天放下勺子,對馮寶抬了抬下巴:「去膳房弄些吃的來。」
然後又看向蕭寧:「坐下說話。」
蕭寧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姿端正,沒有靠著椅背,但也沒有刻意繃著。
馮寶已經快步出了殿門,腳步聲在門外迅速遠去。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和蕭中天放下碗時瓷勺碰觸碗沿的輕響。
「你今天在平安坊轉了一天?」
蕭中天終於抬起頭,看向蕭寧。他的目光在蕭寧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又移開了,落向窗外那片夜色。
「是的陛下,今天是開市第一天,兒臣一直在坊里各處查看,確保不出亂子。」
「嗯。」
蕭中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朕今天也逛了一圈。」
蕭寧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變化很大。」
蕭中天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跟朕上次去的時候,完全是兩個樣子。那些鋪子、那些路、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不像是一個月能做出來的東西。」
「多謝陛下誇獎。」
「朕不是在誇你。」
蕭中天看著他,「朕是在想,你花了多少銀子?」
蕭寧微微一頓,這個問題他預料到了,但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直接。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如實回答:「具體數字兒臣沒有細算,但前後投入的銀子,應該不少於百萬之巨。」
「百萬?。」
蕭中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心裡掂量它的分量,「你哪來這麼多銀子?」
「一部分是天上人間股份認購的收入,一部分是從那些幫派手裡抄沒的贓銀,還有一小部分是從工部那邊擠出來的。」
蕭寧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地說,「兒臣沒有動用國庫的銀子,也沒有向戶部伸手要過一文錢。」
蕭中天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換了個話題:「朕聽說,今天天上人間那邊,有人鬧事?」
蕭寧的心裡微微緊了一下,但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他知道這件事瞞不過陛下,也沒打算瞞。
他點了點頭:「是的陛下,幾個勛貴子弟為了見花魁起了爭執,動了手,砸了一些東西,不過已經處理好了。」
「怎麼處理的?」
「把人帶回衙署問了話,讓他們家裡賠了銀子,然後放回去了。」
蕭中天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說更多。
蕭寧卻沒有再補充,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他一個字都不會提。
那幾個人背後是老四在指使的事,現在不是翻出來的時候。
蕭中天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追問,只是又端起那碗湯羹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平安坊下一步,打算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