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暗流
蕭寧想了想,答道:「先把開市後的秩序穩住,這幾天客人多,容易出亂子,兒臣打算再招一批人手,協助坊管執法隊維持治安,等過完正月,再開始第二階段的建設。」
「第二階段?」
「平安坊的北面還有一片荒地,兒臣打算開春後平整出來,建一座工坊區,用來安置那些從工部退下來的老工匠,也方便他們帶徒弟、傳手藝。」
蕭中天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蕭寧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靠回椅背,像是在想什麼。
良久,他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老十,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陛下請說。」
「你今天做的這些事——修路、建坊、招攬商戶、聚攏人氣——都很好,可你有沒有想過,等你把這些都做成了,接下來會怎樣?」
蕭寧微微一怔,他沒有立刻回答。
陛下問的不是平安坊的規劃,而是在問他更長遠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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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的背後,藏著一種他暫時還看不透的深意。
「兒臣暫時只想到平安坊這一步。」
他如實答道,「接下來會怎樣,等眼下的事情做好了,自然會有答案。」
蕭中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蕭寧,望著窗外那片被宮燈映亮了一角的夜色:「御膳房那邊應該快備好了,吃完了再回去。今日是初一,做了一天的坊正,也該歇一歇了。」
蕭寧也站了起來,躬身一禮:「多謝陛下。」
他沒有再多問。
陛下今天的態度比預想中平和許多,沒有追問那些不該問的事,也沒有敲打那些不該敲打的人。
可越是平和,蕭寧心裡越清楚——這位帝王的心思,從來不會寫在臉上。
馮寶很快端著食盒回來了。
幾碟小菜,一碗熱湯麵,簡單卻熱氣騰騰。
蕭寧沒有推辭,坐下來端起碗慢慢吃著。麵湯是雞湯底,灑了幾粒蔥花,熱騰騰地入喉,讓人從胃裡暖起來。
蕭中天坐在御案後面,重新拿起一本奏摺低頭翻看,沒有再說話。
御書房裡只剩下蕭寧吃麵時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響,和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平靜得像尋常人家的飯桌。
可這種平靜之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蕭寧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身來。
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禮:「陛下,兒臣吃好了。」
「嗯。」
蕭中天沒有抬頭,「回去的路上,留心腳下。」
蕭寧的指尖微微一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句尋常的囑咐,可他總覺得,裡面藏著別的意思。「留心腳下」這四個字,像是在提醒他什麼,又像是在點破什麼。
他沒有多問,只是再次躬身:「兒臣告退。」
馮寶送他到殿門口,替他推開那扇厚重的殿門,低聲道:「殿下,夜路不好走,當心。」
蕭寧看了他一眼,馮寶面色如常,沒有多看一眼,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走出御書房,沿著宮道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夜風拂過他的衣擺,帶著幾分寒意。
頭頂的星子在寒冷的夜空中閃爍,像一隻只沉默的眼睛。
他走到宮門口時,孫雲正靠在值房的門框上等著。看到他出來,孫雲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牽過馬車,等他上了車,一抖韁繩,馬車駛入了夜色之中。車廂里,蕭寧靠在廂壁上,閉上了眼。
方才那一碗麵的熱意還留在胃裡,可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別處。
陛下的那句「留心腳下」,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他心裡,不疼,卻讓人在意。
還有馮寶那句「夜路不好走」,也在他腦海里轉了好幾圈,像是在提醒他什麼,又像是在替他遮掩什麼。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車窗外掠過的京都夜景,又放下帘子,重新靠回廂壁上。
今晚的召見,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除了一碗麵之外,似乎什麼都沒留下。
可他覺得,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陛下那句話,還有那個時辰,都在他腦子裡反覆盤旋,像是一個還未完全解開的結。
馬車在夜色中平穩前行,朝著平安坊的方向駛去。車廂里的蕭寧,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某根弦被觸動。
窗外,燈火一寸寸地後退,平安坊的輪廓,逐漸在前方浮現。
馬車在夜色中駛回平安坊時,街上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
只有衙署門口那兩盞氣死風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將門前的青石板照得明暗不定。
蕭寧下了車,站在衙署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抬頭看了看夜空,星子在頭頂稀疏地閃爍著,透著冬日特有的清冷。
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秋月不在廊下,幾個小太監也都歇下了。
只有書房裡還亮著一盞燈,燈光從窗紙透出來,在院中鋪開一小片暖黃。
蕭寧走過去,推開門,看到秋月正坐在桌旁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一本沒合上的帳冊。
「秋月。」
他輕聲喚了一句。
秋月猛地驚醒,連忙站起身來,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模糊:「殿下,您回來了……奴婢給您倒茶。」
「不用了。」
蕭寧擺了擺手,在書案後坐下,「你去歇著吧,不用守著了。」
秋月看了看他的臉色,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把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端走了。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過頭來:「殿下,明日是不是還要早起?奴婢給您備好熱水。」
「好。」
蕭寧應了一聲,目光已經落回桌面上,秋月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蕭寧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著今晚御書房裡的每一句話。
陛下那句「留心腳下」一直在他耳邊迴響,像是某種提醒,又像是某種試探。
他反覆琢磨了許久,卻始終找不到一個確切的落腳點。
他睜開眼,鋪開一張空白紙,提起筆蘸了墨,卻沒有落下去。
他想了想,又重新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牆上,仿佛想透過那面牆,看到更遠的地方,或者看穿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又劃掉,又重新寫上,再劃掉。
他放下筆,將紙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炭盆里。
紙團在炭火中迅速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他望著那些灰燼,沉默了一陣,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進來,帶著清冽的寒意,吹散了屋內的炭火氣。
他站了片刻,重新關上窗,轉身走回書案前,坐了下來,面色平靜,像是剛剛那陣無端的思索已經被夜風吹散,只留下一個需要等待的結果。
他坐了一會兒,秋月端著一壺新沏的熱茶走了進來,放在桌角,然後沒有立刻離開。
蕭寧抬眼看了她一下,秋月輕聲說了一句:「殿下,方才您不在的時候,劉兔來過一趟,說是有東西要交給您,見您不在就走了。」
蕭寧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只說等您回來再來。」
蕭寧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抿了一口茶,心裡開始盤算這兩天各條線的反饋。
天上人間的會員制已初步穩定,右相那邊給了回信,永昌侯府通過孫雲遞來的消息也該考慮如何回應了。
此外,陛下的話雖然表面溫和,但也不像是隨口閒聊。
他靜坐了片刻,把這些線索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然後繼續整理案上的文書。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劉兔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他快步走進來,在蕭寧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手裡拿著一封信。
他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殿、殿下,方才何掌柜那邊來人,說這是今、今晚收到的,讓屬下務必交給您。」
蕭寧接過信,沒有急著拆,先看了一眼封皮。
普通麻紙信封,沒有任何署名標記。
蕭寧看了劉兔一眼,劉兔已經識趣地退到了門外的陰影里。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蕭寧低下頭,拆開了那封信。
信中內容很短,字跡刻意寫得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北城有人暗中收購糧草,數量不小,去向不明。
蕭寧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在燭火上點燃。
紙頁在火光中迅速捲曲、變黑,化為灰燼落入炭盆。
他望著那些灰燼飄散在盆底,沉默了片刻,才抬頭看向門口:「劉兔。」
「屬下在。」
「去告訴何賽,讓他的人繼續盯著北城的動靜,不用打草驚蛇,看清楚那批糧草是從哪條路運出去的就行。」
他又想起什麼,補了一句,「讓他注意安全,別讓人發現了。」
「是。」劉兔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蕭寧靠在椅背上,看著炭盆里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目光漸漸收回。北城有人收糧,糧草去向不明。這個時間點,很巧。
開市才第一天,就有人在暗中收糧,倒不像是巧合。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平安坊的黑沉沉的夜色,目光一片沉靜。
如果糧草真是往西北方向去的,那說明有人在提前做準備。
為誰準備,不難猜。
他收回目光,關上了窗,卻沒有急著回書案。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把方才那封信的內容和京中近來的動向放在一起慢慢理清,然後轉身走回桌邊坐下,動作比方才更緩了一些,像是做出了一個決定。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然後把桌面上攤開的文書收攏到一側,準備起身去歇息了。
他吹滅了書案上的燈,書房裡陷入一片黑暗。片刻後,腳步聲沿著廊道逐漸遠去,歸於沉寂。
同一時刻,皇宮御書房外的宮道上,一道身影正快步穿行在夜色中。
那人穿著禁衛的甲冑,腳步又急又穩,一直走到御書房門外才停下來。
值班的小太監認出他來,輕聲問了一句:「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那禁衛壓低聲音:「北城有消息,說是有人在暗中收糧,數量不小,來路不明,屬下覺得這事不尋常,特來稟報。」
小太監愣了一下,轉身進了御書房。
片刻後,他出來,低聲道:「陛下說了,知道了,你回去繼續盯著,有新的動向再報。」
那禁衛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了。
御書房裡,蕭中天還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奏摺。
他像是已經看了很久,卻沒有翻頁。
窗外夜色濃重,燭火在他臉上映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像是聽到了自己派去暗中觀察的人傳來的消息,但那消息似乎還不值得他立刻下判斷。
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翻過一頁奏摺。
「北城……」
他沒有說完,只是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然後便沒有再多說什麼,仿佛這兩個字本身已經夠重了。
平安坊衙署的書房裡,蕭寧已經熄了燈,廊下的腳步聲也已遠去。
夜色更加沉靜了,連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都顯得稀落起來。
平安坊和京都的深夜,暗流各自涌動。
有人在收糧,有人在派人緊盯著,有人在帳本上翻頁。
而這件事的走向,還遠沒有到水落石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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