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對質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透,蕭寧就醒了,他穿好朝服,把那份奏摺抄本又看了一遍,然後放進袖中,出門上了馬車。

  大朝會的時辰比尋常要早一些,正月十六,開年後的第一次大朝會,照例要鄭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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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寧到皇極殿的時候,殿門外已經站了不少官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掃了一眼,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右相李通崖站在前排,正跟太傅魏叔陽說著什麼,兩人神色如常。

  左相左權站在另一邊,手裡捧著一本奏摺正在翻看。

  二皇子蕭晨和四皇子蕭逸站在更靠前的位置,二人沒有交談,但站得比平時近一些,像是早已經在等什麼開場。

  蕭寧收回目光,沒有刻意去看老四,也沒有刻意避開,他在殿門前站定,等待入朝的鐘聲響起。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後,內侍總管馮寶從殿內走出來,站在台階上,聲音不高不低:「陛下有旨,諸位大人入殿。」

  眾人依次走進皇極殿,按品級分列兩側,蕭寧的位置在中間偏後,不算太顯眼,但也不算太靠後。

  蕭中天從側門走出來,坐到龍椅上。

  他今日穿著明黃的龍袍,看起來比那日在御書房裡要正式許多。他沒有多餘的話,只說了一句:「有本啟奏。」

  殿內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一個穿著緋紅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員從隊列中走了出來,在殿中央站定,雙手捧著一份奏摺,躬身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蕭寧認得此人,是戶部的一位郎中,姓吳,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但他今日開口的姿態,從容得像是提前演練過。

  他呈上奏摺後,語調平穩地陳述了一遍彈劾的內容,大意是指責工部在平安坊開市期間,多次調用庫銀且未按規定流程報備,有違規之嫌,請求陛下徹查。

  殿內安靜了片刻,彈劾的措辭並不激烈,但內容精準——沒有說貪墨,沒有說挪用,只說流程違規。這種彈劾方式,最難反駁。

  蕭中天的目光從奏摺上移開,落向殿中:「工部這邊,誰來說?」

  蕭寧出列,在吳郎中旁邊站定,對龍椅行了一禮,聲音平靜:「陛下,兒臣有話要說。」

  「說。」

  「工部在平安坊開市期間的銀錢支出,確實沒有走常規的報備流程。」

  蕭寧沒有否認,直接承認了這一點,「但每一筆銀子的去向、用途、經手人,都有詳細記錄。

  戶部那邊如果需要核實,兒臣可以讓人把帳冊送到戶部衙門,隨時備查。」

  吳郎中接話很快:「殿下,帳冊可以事後補,但流程不能事後補,國有國法,部有部規,先支後報,與先報後支,性質完全不同。」

  「吳大人說得對。」

  蕭寧點了點頭,沒有反駁,「所以今日兒臣不是來辯解的,是來補流程的。」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雙手呈上,「這是平安坊開市期間工部所有支出的明細帳冊副本,每一筆支出都已註明用途、日期、經手人和對應的工程編號。請陛下過目。」

  馮寶下來接過文書,轉呈御案。蕭中天翻開那份帳冊,慢慢看了幾行,沒有抬頭,也沒有放下。殿中安靜得很。

  蕭寧繼續說道:「平安坊開市,涉及道路修繕、商鋪改造、天上人間基建等一系列工程,工期緊、任務重,如果每一筆支出都先走一遍戶部的審批流程,等批文下來,年都過完了,所以兒臣當時做了個決定——先開工,後補流程,銀子沒有多花,帳目也沒有亂,吳大人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工部查。」

  吳郎中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顯然沒想到蕭寧會這麼幹脆地承認,又這麼幹脆地把帳冊直接擺到御前。

  他沒有急於追問,而是看向龍椅的方向,像是在等陛下的態度。

  蕭中天看完了那份明細帳冊,合上,沒有評價,只是把帳冊放在御案上。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難以忽視的分量:「工部的流程,確實有疏漏,但帳目本身沒有發現問題,這件事,戶部和工部各自回去核一下,有疏漏的補疏漏,有問題的說問題,不要在大朝會上吵個沒完。」

  這話說完,就算是定了調子,沒有追究,沒有責罰,但也沒有說完全沒問題。

  各打五十大板,既是敲打,也是一個過場。吳郎中躬身退下,蕭寧也重新站回了隊列中。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御史走了出來,雙手捧著一份奏摺,朗聲道:「陛下,臣另有一事啟奏。」

  蕭寧的目光微微一動,這個御史他不熟悉,面生,聲音也年輕,像是剛剛升上來沒多久的。

  他的步伐很穩,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詞。

  他在殿中央站定,聲音清晰地遞出一句彈劾:「臣要彈劾益王府,在封地之外私蓄護衛,並暗中向西部輸送物資。」

  話音剛落,殿中寂靜了一瞬,緊接著響起一片低低的譁然。

  蕭中天的目光猛然沉了幾分,那目光沒有落在殿中,而是越過重重人影,看向殿側站著的四皇子蕭逸。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迴避的寒意:「蕭逸。」

  蕭逸應聲出列,臉上沒有慌色,躬身道:「陛下,兒臣不知這位御史所指何事,益王府的護衛編制一向按禮制配給,從未超額,至於向西部輸送物資——兒臣的封地不在西邊,也沒有理由往那邊送東西。」

  他沒有直接否認,而是把皮球踢了回去——你指控我,總得有證據。

  那位御史卻沒有退縮,繼續道:「陛下,臣有證人。」

  他朝殿門方向看了一眼,殿門打開,兩個穿著普通布衣的人被帶了進來,跪在殿中央,低著頭,不敢抬眼。

  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車夫,另一人則穿著半舊的短打,手掌粗大,像常年在路上跑的人。

  蕭寧的目光在殿門方向停了一瞬,又自然移開了。

  御史繼續道:「這兩人是押送糧草的腳夫,他們可以證實,一個月前,益王府的管事曾在北城出面收糧,並指使他們將糧食運往西邊。」

  兩人的證詞被當殿陳述後,殿中安靜得只剩下銅漏的滴答聲。

  蕭逸站在殿中,他的臉色依舊平穩。

  他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否認,只是說了一句:「陛下,這兩人兒臣不認識,如果隨便什麼人站出來說是益王府的人辦過什麼事,就能定罪,那兒臣無話可說。」

  蕭中天的目光在蕭逸臉上停了一瞬,落回那個御史身上:「這兩人,你是從哪裡找到的?」

  「回陛下,是臣偶然聽聞北城近日有人私下運糧,便循著線索找到了這兩人。他們承認收了銀子替人運貨,但並不知道貨主是誰。」

  殿中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蕭中天把供詞放在御案上,沒有立即表態,片刻後,他開口:「此事暫時擱置,待查明再議。」

  他沒有當堂定論,也沒有叫停這場朝會,但這句話出口,眾人明白,這個話題今天不會再往下談了。

  蕭逸在人群中站定,身形看起來依舊挺拔,但蕭寧注意到,他在收回視線時,目光短暫地擦過他的方向,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大朝會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結束了。

  眾人依次退出大殿,在殿外三三兩兩地散去。

  蕭寧走在人群中,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他穿過廣場,沿著宮道往外走,迎面吹來的風帶著冬日殘留的寒意,拂過衣擺時帶著一絲刮臉般的涼意,不重,但能讓人保持清醒。

  他走到宮門口時,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帶著熟悉的語調:「十弟留步。」蕭寧停下腳步,轉過頭,四皇子蕭逸正從宮道那頭走過來,步伐不急不慢,獨自一人,沒有隨從,走到距離蕭寧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笑了笑,道:「今日那位御史,是你的人?」

  蕭寧搖了搖頭:「四哥猜錯了。」

  蕭逸沒接話,只是看了一眼遠處那些正在離去的官員背影,又把目光收回來,聲音平靜得像在拉家常:「那批糧食,確實是我讓人收的,但不是送去給我自己用的。」

  蕭寧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有人告訴我,西邊那邊缺糧。」

  蕭逸的語氣淡淡的,「我只是幫人準備了,收糧的人會送到該去的地方。至於他們送到哪、交給誰,我沒問過,也不會去問。」

  他說完這話,沒有再繼續的意思,只是又看了蕭寧一眼,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聲平穩地消失在宮牆的陰影里。

  蕭寧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蕭逸的背影消失在宮道拐角,又看了一眼遠處皇城上方灰白的天色,收回目光,繼續朝宮外走去。

  他說的話已經足夠說明很多,像是無意間的透露,又像是有意放出的信號,但到底指向哪一個方向,還需要回到書房裡再翻一遍那些已經收到卻尚未細看的消息,才能看出輪廓。

  他走出宮門時,孫雲正等在馬車旁,見他出來,低聲說了一句:「殿下,何掌柜那邊來人,說是有新東西要交給您。」

  蕭寧點了點頭:「回去再說。」他上了馬車,放下車簾,靠在廂壁上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目光平靜地落在窗外掠過的街景上,像是在等下一塊拼圖自己浮上來。

  馬車在平安坊衙署門口停穩時,天色已經過了正午。

  冬日的陽光雖然明亮,卻沒有什麼溫度,照在院牆上只能映出一層淺淡的光影。

  蕭寧下了車,推門走進院子,秋月正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把干艾草在炭盆邊點燃,熏得院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見他回來,她把艾草放進炭盆,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來:「殿下,何掌柜那邊的人等了一會兒了,在前廳坐著。」

  「來了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說是有東西要親手交給您。」

  蕭寧點了點頭,沒有回書房,直接朝前廳走去。

  何賽正坐在前廳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茶,沒怎么喝,只是握著杯壁,像是取暖。聽到腳步聲,他站起身來,躬身道:「殿下,您回來了。」

  「坐。」蕭寧在他對面坐下,「有什麼事?」

  何賽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紙包好的信,雙手遞過來:「殿下,這是北城那邊的人今早送到的,說是跟著那條舊官道繼續往西走了大約二十里,看到了一處臨時搭的草棚。那批糧食在那裡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換了車,繼續往西走了。」

  蕭寧接過油紙包,拆開,裡面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但內容清晰:「草棚在舊官道與山腳交界處,偏東百步有片雜樹林,棚內有灶坑殘留,灰燼尚溫,至少停了半日,附近有馬蹄印約四到五匹,方向向西,糧車在新舊路交接處分兩批,一批繼續西行,另一批折向北。」

  蕭寧看完一遍,沒有放下,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紙條折好,裝回油紙包里,看向何賽:「北邊那條路,通往哪裡?」

  「屬下查了一下,折向北的那條路,繞過了山口,走的是山背面的舊道。」

  何賽顯然已經提前做了功課,「那條路再走大約五六十里,能繞到西軍大營的側後方。不算近,但勝在隱蔽。」

  蕭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問:「那批繼續往西走的糧車,後來去了哪?」

  「目前還沒有新的消息,按腳程算,應該還要兩天才能到目的地,屬下已經派人繼續跟了,但再往西就靠近西軍的防區了,怕靠太近會被發現。」

  蕭寧理解,沒有多加追問。

  他又看了一眼那油紙包里的紙條,然後起身走到書案旁,在桌上攤開一張粗略的堪輿圖。

  他看了片刻,指節在堪輿圖邊緣敲了兩下:「這些草棚的位置,標一下。還有馬蹄印和分道的位置,也標出來。」

  何賽應了一聲,快步走到圖前,用指節虛虛點了兩處位置,沒有直接碰紙面。

  蕭寧看著那兩個位置,沒有再動。

  糧車分兩路走,一路繼續西行,一路折向北繞到西軍大營的後方。

  這已經不像是尋常的物資轉運了,更接近於事先部署好的調動。他收回手,看向何賽:「還有什麼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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