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私宴
次日清晨,蕭寧換了一身素淨的深灰色長袍。
沒有帶護衛,沒有帶隨從,只讓孫雲把他送到右相府所在的巷口,便獨自步行過去。
右相府坐落在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青磚灰瓦,門前兩棵老槐樹,院牆不高,透過牆頭能看到院內幾株臘梅疏疏落落地開著花,暗香浮動。
蕭寧走到門口,還沒抬手叩門,門就從裡面開了。
昨日見過的那位李安管家正站在門內,像是掐著時辰在等他。他見到蕭寧,微微躬身:「十殿下,老爺已經在花廳等候了,請隨老奴來。」
蕭寧點了點頭,跟著李安穿過前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青石鋪地,兩側栽著幾叢修竹,牆角有一口石缸,缸里養著幾尾紅鯉,水面映著冬日的天光,泛著細碎的波紋。
不像宰輔府邸的排場,倒像個退隱老學究的住處。穿過一道月洞門,便到了花廳。
廳門敞著,熱氣從裡面透出來。
蕭寧跨過門檻,看到李通崖正坐在一張矮桌旁,面前擺著一壺溫酒和幾碟小菜,正低頭用棉布擦拭一雙烏木筷子,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消磨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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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蕭寧身上,放下手中的筷子,語氣比上次見面時輕鬆了幾分:「來了?坐。」
蕭寧在桌對面坐下。
沒有客套寒暄,李通崖給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先喝一杯暖一暖。今日天冷。」
蕭寧接過酒杯,沒有立刻喝,端在手裡握著。
酒杯溫熱,像是剛從熱水裡撈出來的,入手的溫度剛好。
他低頭看了一眼酒液,澄清透亮,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然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確實驅散了幾分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意。
「右相今日請本宮來,不只是為了喝酒吧?」蕭寧放下酒杯,看向李通崖。
李通崖沒有回答,只是給自己也斟了一杯酒。他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把酒杯放下,看著蕭寧:「老夫昨日收到北城的一些消息。」
蕭寧的指尖在杯沿上頓了一下。他沒有接話,等著李通崖繼續往下說。
「有人在北城收糧,數量不小,價格高於市價,出手也利落。」
李通崖的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而且,那些糧食出了北門之後,沒有走官道。」
「右相的人也在跟著?」
李通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蕭寧一眼,那眼神已經回答了。
蕭寧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沒有追問具體細節。
右相能做到這個位置上,手裡自然有自己的路子。
能在消息傳到陛下那裡之前,先一步得知這件事,說明這些路子隱藏得很深、也很穩。
「右相對這件事,怎麼看?」蕭寧放下酒杯,主動把話頭遞了過去。
李通崖沒有立刻回答。
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放下筷子,才開口:「如果是尋常商家囤糧,不會挑這時候。大年初一,米行歇業,糧鋪關門,能出貨的散戶有限,對方趕在這個時間點收糧,說明不是為了囤積居奇,而是急著要貨。」
蕭寧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李通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判斷力:「兩千石的糧食,夠一支小隊伍用幾個月。而且方向是往西,西邊,現在誰在駐守?」
「三哥。」
蕭寧答得很乾脆,李通崖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這個回答,只是點了點頭:「三殿下在西邊經營多年,根基穩固,如果這批糧草真的是送到他那裡去的,那就不是尋常的軍需採買。」
蕭寧明白他在說什麼。
軍需採買走的是兵部的渠道,有帳可查,有人可問。而這批糧食走的是小路,用的是生面孔,繞開了所有正規的供應體系。
這說明有人在私下籌備糧草,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被查到的痕跡。
這個方向,自然會讓人聯想到某種準備。
「右相覺得,這件事跟四哥有沒有關係?」
蕭寧問得直接,沒有繞彎子。
李通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斟酌用詞,過了片刻,他放下酒杯,說了一句:「益王府的馬車,一個月前就出過城。」
蕭寧的手微微一頓,他以為老四的人是在最近才開始活動的,沒想到一個月前就已經在動。從籌備到收糧,再到運出城,每一步都提前做了安排。
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開始布局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右相既然知道這些,為何不報?」
李通崖看著他,目光平靜:「報給誰?陛下?」
他頓了頓,「老夫沒有證據,一個益王府的馬車出城、一批糧食走小路,這些事單獨拿出來看都說明不了什麼,只有把這些碎片串在一起,才能看出輪廓,老夫也是在收到消息之後,才開始把它們串起來的。」
蕭寧沒有再追問,右相沒有報,說明他也在等。
等這些碎片拼成一個完整的圖案,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而現在,他把這個圖案放到蕭寧面前,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那右相接下來打算怎麼做?」蕭寧問道。
李通崖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老夫想先聽聽殿下的想法。」
蕭寧沒有推辭,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先不動。繼續盯著,看看這批糧食最終送到哪裡、交給誰。
如果真的是三哥在收,那就說明那邊已經在做準備了,而四哥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還需要更多證據。」
李通崖點了點頭,沒有評價好與不好,只是又給蕭寧斟了一杯酒:「殿下覺得,這件事會在什麼時候浮出水面?」
「不會太久。」
蕭寧拿起酒杯,「有人急著收糧,說明時間不多了,等這批糧食送到目的地,那邊的人自然會動。咱們只需要看清楚,動了之後會往哪個方向去。」
李通崖沒有接話,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完,放下,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說了一句:「陛下昨日在御書房見你,就只說了那些?」
「是,只說了一句『留心腳下』。」
李通崖的神色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在蕭寧臉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又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吃了,像是那句話的分量已經足夠,不需要再當面挑明。
過了片刻,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殿下先回吧。老夫就不留你用午飯了。」
蕭寧也站起身:「多謝右相今日的款待。」
他走到門口時,李通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晰:「殿下,那封信,老夫收下了,信里說的那些事,老夫會認真考慮的。」
蕭寧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李通崖已經重新坐回了桌前,正在給自己倒第二杯酒,像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蕭寧沒有再停留,轉身走出了花廳。
李安已經在月洞門旁等著了,見他出來,沉默地引著他往外走,一路送到府門口。
蕭寧走出右相府的大門,站在巷口回望了一眼那座青磚灰瓦的宅院。
午後的陽光照在院牆那幾株臘梅上,幽香隨風飄散,他轉過身,沿著巷子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一路穿過兩條街,在第三個路口拐彎時放慢了腳步,側過身,餘光掃了一眼身後。
街角處,一道灰色的身影正在麵攤前翻看攤上的雜貨,動作並不快,也不顯眼,但那個位置剛好能看清他走過的方向。
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繼續按原本的節奏往前走,一直走出了那片街區,腳步才漸漸放慢下來。
他站在路邊,目光落在遠處皇城方向的屋頂上,像是在重新整理今日聽到的每一句話和那些尚未完全連上的線索,然後才重新邁步,朝平安坊的方向走去。
從右相府回來之後,蕭寧有幾天沒有離開衙署。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處理公文、查看帳冊、見該見的人,偶爾去天上人間走一圈,看看那邊的運轉情況,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裡。
外面看不出他在做什麼,但書案上的宣紙一張接一張地換過,每一張都寫滿了字,又被重新鋪平、折好、收進一個單獨的匣子裡。
到了初五這天,何賽的流沙暗網傳來一份更完整的情報。
何賽親自送來的,沒有假手他人,他站在蕭寧的書房裡,把消息的口述部分說完之後,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了過去:「殿下,這是北城那邊最新的情況,屬下的人確認了,那批糧食沒有停在驛站,而是直接過了山口,往西邊去了,隨行的護衛人數也摸清楚了,一共十二人,其中有兩個看起來像是軍官,腰上掛著腰牌,但隔得遠,沒看清字。」
蕭寧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
內容跟何賽說的大致相同,只是多了一行批註——那批糧食在山口外換了車。舊車留在原地,新車繼續西行。
車上沒有任何標記,但車輪比之前的更窄,像是專門為山路準備的。
換車這件事,說明對方早有準備。
這條路他們不是第一次走,每一步都安排得清清楚楚,連車輪都提前考慮了路況。蕭寧把紙收進匣子裡,看向何賽:「山口那邊,還能繼續跟嗎?」
「能,但再往西就不是我們的範圍了。」
何賽如實答道,「那邊的地界,是西軍的地盤,我們的人過去容易被盯上,一旦被發現,反而打草驚蛇。」
蕭寧理解,流沙暗網再深也有限度,能覆蓋京城已經是極限,再往外延伸,風險會成倍增加。他想了想:「那就停在山口,不跟了,看清楚他們在哪換的車、換了什麼樣的車,就夠了。」
何賽應了一聲,沒有多留,轉身離開了書房。
蕭寧獨自坐在書案後面,把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匣子,靠在椅背里。糧食已經過了山口,說明最遲再有兩三天,就會送到該送的地方。
如果這批糧食真的是給三哥準備的,那三哥那邊應該已經在等這批貨了。
又過了兩天,正月十四,平安坊主街上已經恢復了正常的人流,開市的頭幾天過去了,那些湊熱鬧的人少了,留下來的都是真正來這裡做生意的、買東西的、喝茶會友的。
街上依舊熱鬧,但節奏比最初那幾天平穩了許多。
這天傍晚,蕭寧正在書房裡整理這幾日收到的各方消息,蕭元來找他了。
蕭元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長袍,披著一件薄棉披風,看起來精神好了不少,眉眼間的拘謹比剛來時散去了大半。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門框:「十弟,忙嗎?」
「不忙。」蕭寧放下手中的筆,「進來坐。」
蕭元走進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天上人間這幾天的帳目我理了一下,比預期的好,金卡會員已經到十七人了,銀卡和銅卡的數也在漲,但有一個事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你說。」
「有幾位金卡會員,想私下請柳姑娘和林姑娘吃頓飯,不是公開競價的那種,是想單獨約。」
蕭元斟酌著說,「柳姑娘和林姑娘那邊我都問過了,她們說不介意,但要看是誰。」
蕭寧聽明白了,花魁願意私下見客,只是不想見到不該見的人。
這就需要有人來把關篩選,而現在這件事的主動權,應該交到她們手上。
「那你擬一份可以見的人名單。」
蕭寧想了想,說,「把幾位金卡會員的名字列出來,給柳姑娘和林姑娘過目。她們覺得能見,就安排,覺得不行,就婉拒。不用怕得罪人。」
蕭元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那就好,我本來還擔心你是不是想一視同仁,不讓人開這個口子。」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蕭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規矩是用來保護她們的,不是用來捆她們的。」
蕭元聽完,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句話也一併收下了,他坐了一會兒,又提起另一件事:「對了,今天下午我在天上人間門口,碰到了一個人。」
「誰?」
「永昌侯府的管家,他沒進門,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看什麼,然後轉身就走了。也沒有讓人遞話進來。」
蕭寧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道:「沒事,他應該是路過。先不用管他。」
蕭元看了他一眼,像是還有什麼想說的,但最終還是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起身告辭了。